“稍念往昔相护相惜之情”。

    与其说请求,不如说谴责,满溢着伤感,灰心,失望。

    谁都晓得可浅媚这位可烛公主是李太后身边的从人所救,却没有多少人知道,救她的人,是北赫李太后的亲弟弟,被大周覆了天下的南楚信王李明瑗。

    南楚末帝李明昌耽于淫乐,宠信佞臣,并为一己之私连诛朝中股肱重臣,抄斩庄氏满门。

    其弟信王李明瑗苦谏无果,连庄家上下都没能保下,眼看着这不成器的皇帝兄长生生逼反了大将军庄遥,愤然率部离京,在自己的封地网罗能人异士,以冀家国危急之时能有绝地反击之力。

    两年后,大周兵临瑞都城下,李明瑗尚未及出兵解围,末帝李明昌已然交出印玺,预备出降。

    而不甘南楚天下一朝断送的众多文臣武将,先后投奔素有贤名的信王李明瑗。奈何此时大周已占据江南大半江山,敌我悬殊,李明瑗四面皆敌,只能破开一条血路,率部投往北赫的姐姐。

    据说,他就是赶往北赫的路上,遇到了奄奄一息突围出来的可烛部公主可浅媚。

    可浅媚已完全不记得他救护自己的情形了。

    她只记得,朦朦胧胧,睡里梦里,都似有这么个白衣的男子,小心地把自己抱在怀里,安抚着她时不时失控的情绪,一遍遍地温柔唤着:“浅儿,浅儿,浅儿……”

    那时,她不但像是疯子,更像个野兽。

    她伸着爪牙咆哮,目光灼灼地四下里张望,狂躁不安却凶猛嗜血,恨不得把周围能看到的活物一一扯得粉碎,然后在洒落的鲜血里放声狂笑。

    也许她还真的这么干过。

    她清晰地记得梦中有些片段。

    她用满是鲜血的手抓在他雪白的衣衫上,留下一团团触目惊心的血手印,大睁着眼睛无意识地喊叫着,却再不晓得都在喊叫着什么。

    但她从没伤过他,而且他身边那么多的人,也只有他一个人能安抚她。

    据说,那是因为在她以为自己快要死的时候,在她最后清醒的那一刻,是他将她从地上抱起,并一刀将试图欺凌她的男人砍作两断。

    潜意识里,她信任他,并且只信任他。

    她真正记得他,是在大梦初醒时。

    那是她人生最长的一次梦境,险些没能醒过来。

    如果李太后不曾借兵给她,如果他没有跟在她的身侧随时指点十一二岁的她该怎样用兵,如果她没能用大莞人的鲜血清洗去自己的仇恨……

    她就是还能活着,也没有办法从那个满是杀戮鲜血淋漓的梦境中清醒过来。

    他曾说她是一个奇迹,而她一向觉得,他才是奇迹。

    她在清澈如泉的琴声中醒来,把前日的仇恨和杀戮忘得一干二净,受了迷惑般踏出营帐。

    月色如洗,尘襟慡涤,广袤的雪漠静谧如海,墨蓝的天空幽寂深沉,连马儿踢在沙子里的声音仿佛都已涤净俗音,美如天籁。

    一行脚印,踩在雪一般静静铺展着的沙地上,慢慢往前延伸。

    她做梦一般慢慢走过去,又怕毁了这梦境般不敢踩踏出声音来。

    一步一步,她都踏在前面那人留在沙地里的脚窝中,谨慎而虔诚。

    她终于看到了他。

    人如鹄,琴如玉,月如霜。一曲清商人物两相忘。

    他正沉醉于自己的琴声,但抬眼见到她时,他的指尖有片刻的凝滞。

    然后,微笑。

    那样温和而澄澈的眼神,静静地凝在她面庞,仿佛让她也痴了,只知呆呆地站在那里,呆呆地望着他。

    她仿佛认识他,又仿佛初次相识;而他的眼神也奇怪,好像也是认识她,却又与她初次相识。

    但她知道,他其实在弹给她听。

    因为一曲终了,他向她招了招手。

    她便乖乖地走过去,乖乖地蹲到他面前。

    他便笑了起来,俊秀的面庞美若昙花。

    他抱住她,温柔地将她揽到怀里,那般好听般叹息着问:“浅儿,你醒了?”

    她傻傻的,只觉得他的气息说不出的熟悉,而且很好闻,是闻多久都不厌的那种清芬,一直沁到了肺腑间,让她通体舒泰。

    好一会儿,她才记得去思考他的问题。

    她抬头,天仿佛很近,星星如钻石般璀璨,一颗颗大得出奇。

    她认得星星,认得月亮,但眼前的雪漠和身后连绵的营帐很陌生。

    她忽然就发现,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这个亲密地抱住她的男子是谁,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

    这世界,清寂得可怕,清寂得只剩下了眼前的男子可以证实她的存在,她的世界的存在。

    “醒了?”

    她重复着他的话,有些害怕地把那男子的腰搂紧,感觉他身体的温暖隔了厚厚的棉衣一点点地传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