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天霄一动不敢动,看着那胸口的鲜血越喷越缓,渐渐地止了,在自己和她的身上汪作了一团,才轻轻地唤她:“浅媚!”

    可浅媚没有回答,依然望着天空,眼睛黑如曜石,笑意顽皮无邪。

    唐天霄轻轻道:“浅媚,我想这一世就陪着你。等我们白了头,我还是陪着你。我天天听着你弹琴,舞剑给你看。”

    可浅媚的唇色雪白,却笑容宛然。

    唐天霄便继续告诉她:“你要我陪你游湖,我便陪你游湖。我可以采很多很多的荷叶,盖着我们的脸……我要听你唱歌,唱江山如画里,人物更风流……”

    可浅媚依旧笑得欢喜,却不望向他。

    唐天霄睫毛湿了,却笑道:“你若要为我生个湖儿,我们便生一个湖儿,和峰儿一样漂亮可爱。只是……只是这女儿千万别如你这般淘气就行。你可知……你可知我真的吃不消有两个可浅媚……”

    可浅媚的身躯渐渐地凉了,脸色苍白如雪,却还是那样定定地望着越来越缈杳的天空,温柔明媚地笑着。

    唐天霄便将她拥得紧些,更紧些,用自己躯体的温暖一点一点地暖着她。

    他道:“你真的太淘气了……大半夜的,看什么日出呢!这山上冷,真的冷……浅媚,连我都觉得冷了。我们下山去,好不好?等治好了你,我们再上来看日出,好不好?”

    唐天霄喃喃地念着,珍爱无比地抱着那具慢慢在怀中僵硬的躯体,蹒跚着向山下走去。

    他一路走,一路在温柔而困惑地念叨:“日出,日出……什么时候看日出呢?我……我也想看着,看着红彤彤的太阳,跳出来……跳出来……”

    红彤彤的太阳并没有跳出来。

    夕阳如血,凄艳如铺开了满地的红锦,慢慢地往黑暗中消沉。

    太阳落山了。

    那等昏黄的山谷里仿佛有少女在清脆的笑声回响:“天霄,我们明天看日出吧!”

    男子慡朗地笑着答道:“浅媚,我陪你。”

    番外:花开荼蘼,且醉春梦酣(上)

    嘉和三十二年,春已暮。

    一枕香梦,满屋清芬蕴藉。唐天霄仿佛听到自己惬意满足的一声叹息,才慢慢地醒转过来。

    他自软榻上坐起身,耳边还有女子清脆悦耳的笑声快活地回荡着。

    可她的模样到底模糊了,纤巧的影子裹在一袭火红的衣衫里,明明那样的耀眼,偏偏抵不过那越来越浓的雾气。

    前一刻他明明还清晰地看到她的容颜,浅笑嫣然,明媚无双。

    她的手也纤细而温暖,一点不像会拿着大鞭子抽人的手。

    她把她的手放在他胸前,感觉到他不规则的心跳时,曜石般的黑眸弯起,笑得张扬而得意。

    而他竟不介意她的张扬,她的得意,胸口涨得满满的,仿佛灌了蜜,甜得腻人,却万万不舍得丢开那样的笑容。

    可这一刻,怀中已是空空的了。

    胸口也是空空的,不知谁将刚刚那甜得腻人的蜜挖了个干净,点滴不剩。

    一抬头,看到了面对墙上的画像,却是伊人立于荆山顶上,执着她的鞭子,巧笑倩兮地向他俏皮凝望。

    他站起身,手指抚过画中的人儿,心里便安妥了些。

    画名《薄媚》,是他亲手所画,并题了一支《相见欢》。

    忆携手探流霞,

    剪琼花,

    浅媚伊人、飞袖舞韶华。

    几回醉,

    相思泪,

    恨无涯。

    流水泠泠、金阙倦暝鸦。

    相见欢,相见欢,生离死别,永不相见,何来欢喜。

    唐天霄轻叹,转头问靳七:“都预备好了?”

    靳七道:“都已预备好了,皇上这便出发吗?”

    从皇后可浅媚去世第二年开始,大周皇帝似爱上了荆山,几乎每年的暮春和隆冬季节都会微服前去呆上数日,却不再是打猎。

    很多时候,他只是竟宵坐于山顶,从日落枯坐到日出。

    那么冷的风,那么长的夜,他恬然安静地倚着山石坐着,仿佛在等着什么,又仿佛什么也没再等。

    荼蘼花开的岁月里,他在他的江山无限里默数流年,静静地啜饮自己一手酿成的孤单无边。

    唐天霄定定神,望向窗外,“什么时辰了?峰儿在哪里?”

    靳七答道:“还未到丑时呢,太子殿下应该还在乾元殿见那些大臣吧!”

    这几年唐天霄越发倦于朝政,加之思念可浅媚,风疾不时发作,眼看太子唐千峰机敏慧黠,只将朝政交给他,自己常年在怡清宫内静养。此时他要出宫,便记起又有许多日子不曾过问朝政,说道:“不如我们悄悄过去看看他吧!到底年轻,那些重臣哪个不是八面玲珑的心思,别叫人欺负了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