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宁语调依旧慵懒懒的,不紧不慢道:“早点习惯。”

    苏堤:“操!”

    半天,苏堤语气愤懑地憋出一句:“老子要跟这老禽兽拼了。”

    “咳,”李文铭适时地咳了声,想起自己还有正事儿,打岔道:“对了,我老师后天下午回国,别忘了。”

    晏宁:“嗯,约过了。”

    苏堤:“......”

    -

    晚上,程颂拿着手机上床。连续震动时,她摸出看了眼。

    陌生号码,来自沂市。

    她靠在床边愣了会儿,紧接着,抿唇挂断。

    黑暗中,被她刻意忽略甚至忘记的很多事不受控制地涌进脑中。

    她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

    梦里有杨文清,这个曾经被她叫做妈妈的女人。

    也有小学四年级那个本来稀疏平常的暑假,她甚至清楚地记得,那天所有的争吵和指责是因为她打碎了早餐的牛奶杯。

    她只是觉得烫,下意识地松手。

    只是,打破了那个牛奶杯。

    她那时甚至不知道杨文清为什么忽然发火,因为自己害她迟到,还是别的什么。

    突如其来的愤怒吓得她不敢动。

    她爸爸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幕。接着,就是无休止的指责。所有关于婚姻关于生活,每一个从前的细枝末节一点点累积积压,都成了击垮人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时程颂不明白,只是单纯地以为,她打破的是那个杯子。

    那天的结果是什么,她记不太清了。只知道杨文清和她爸爸都没有出门上班,还记得被杨文清不小心推到那一下,玻璃扎进手心的疼。

    从医院出来时,她拉着杨文清的衣服,小声道歉:“我以后再也不打碎杯子了,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杨文清只看着她没说话,神情很平静地转头跟她爸爸说了句什么。

    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地回家。

    可第二天,她刚下楼就看到杨文清拉着行李箱往外走。学校里听别人提过的离婚,突然就闪进她的脑海。她哭着拉扯着杨文清的衣服,杨文清一根一根地掰开她的手指。

    “颂颂,你爸爸会照顾好你的。”

    “颂颂,你记得听你爸爸的话。”

    她是听话的。

    她一直很听话。

    甚至觉得,这种听话,能让杨文清觉得她不是害她失去原本生活的累赘。

    那是第一次,程颂觉得自己被人丢了。

    像垃圾一样,被自己的妈妈丢了。

    那个时候,她爸爸就摸着她的头,声音不稳地说:“爸爸会一直在,一直做颂颂的英雄好不好?”

    她只是哭。

    之后的时间说不上好坏,她爸爸在警队工作,太忙,甚至有时会把她带到警队休息室。从那以后,她也没见过杨文清,只是生日时,会受到礼物。

    可就算是礼物,也在她初一那年,不再出现了。

    初一下学期,程建安忽然有一段时间休假,他的时间几乎都给了程颂。

    像所有人的爸爸一样,送她上学,放学,会带她去游乐场。程颂甚至以为会这么一直下去,直到初一那年暑假,程建安满身是伤的回来,第二天,他送程颂去夏令营。

    从那天开始,他很少去警队了,每天穿着常服出门,再回来。

    持续到程颂初二那年,元宵节那天,程建安开车带她到江北看望爷爷。

    那天爷爷和他也大吵了一架,最后程建安驱车带她离开。

    也是那天,程颂在副驾驶上拿相机录着盘山公路上的风景,突然奇想,把相机对准了驾驶座上的人。

    接着、接着、她甚至都没看到对面直直冲过来的卡车。

    只记得耳蜗轰鸣,记得程建安解了自己的安全带把她护在怀里。

    静的。

    什么都是静的。

    可她就是听见黏稠的血液,一滴、一滴地落在她脸上。

    她就是听见了那句。

    “爸爸好像,再也做不了我们颂颂的英雄了......”

    好像电影慢放似的,她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

    也不知道那天医院来来往往的究竟有多少人。她躺在病床上,看到了程二伯,看到了爷爷,也看到了太久没见的杨文清。

    所有人都在用另一种方式告诉她——

    那个要做她一辈子英雄的人,再也不在了。

    -

    她能坐轮椅下床那天,天气很好。

    在医院走廊里,杨文清站在那里问医生她的恢复情况。

    然后走向程颂。

    她蹲在程颂面前,遮住了无名指上的戒指。

    她说——

    “颂颂,你爷爷会照顾好你的。”

    “你要听你爷爷的话。”

    “好不好?”

    那天程颂隐隐觉得,她是该难过的。可好像,也没想象中的难过。她只是用力握着手心的照片,没动,也没说话。杨文清沉默着看她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