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下一角有些乱,一边习惯性替他续酒。

    什么时候已经是在晚宴上了。

    不用我应对戒备,居然连怎么到的花厅的都没留意。

    几个年轻公子吟诗戏语,也论天下。

    正是抱负高,心思简单的时候。

    都有几分文采。

    宴是以柳羽直的名请的,虽说多了个大哥,几个江湖朋友,文人酒兴诗意起了,倒也不碍这场面。

    小几布食,花阶间错落摆了,巧巧地淡了上下之分。

    柳羽直手腕漂亮,这十几人的筵,氛围不错。

    ”怎么了?”真借我动作,略后移了身,侧在我一边低低问。

    他许是以为我不喜欢这场合,歉然笑笑。

    我微微摇摇头示意无妨,替他把小几上残盘撤了,递给一边侍从。

    说是残盘,不过些小小碟子。

    他一直没怎么说话,倒是喜欢的吃食统统没有客气。

    一边喝酒,一边动箸,一边赏景聆风,一边听那些人言语,偶尔应对,再不动声色把话头踢回去。

    又如往日用餐时候一样,细细顾了我。

    现下,连带我也已经饱了七八分。

    这人……

    总是好得,让我,无话可说。

    那般柔和深邃的,独独对着我时会有的眼神。

    让人不得不心暖呢。

    也不得不快活。

    可是,为什么,同时也心疼了呢。

    明明这么亲密的,明明他用了全心的。

    七冥,你还在求什么?

    你是想担待他一些么……

    你是想,和他并肩么……

    不用他扯住你的手暗中安抚怂恿,而是自自然然,坦坦荡荡地,放开来,站到他身边么……

    那时候,就可以让他,不再需要保持永远清醒的那种分寸,对么……

    对么对么……

    那样的分寸,让人好生心疼……

    一丝丝渗进来,一分分绞痛了的心疼……

    真,等我站到了你身边那一日,你就可以不要那么自持自制了。

    那时候,你,完完全全地,松下来……可好?

    宴里咏诗,都是赞花赏月,间或借以述抱负的美词。

    几个兴起,又要柳羽直也出一首。

    他倒也不推,略思索,粲然一笑,举杯起首--

    ”葡萄美酒夜光杯。”

    四下几个眼中有惊叹之色,此句十分应景,又是好的。

    ”欲饮琵琶马上催。”

    文客们听得居然是沙场之词,收了几分醉意,多了几分肃然。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句到末了,豪迈悲凉。

    想起了曾经听命与他,驰骋冲杀,血洒沙场的大好儿郎么。

    这年纪轻轻的悠王,连悲都要比别人多几分华丽之色呢。

    也只有他,身在边关,还能葡萄美酒夜光杯罢。

    有人宽解几句,柳羽直笑笑应对。

    而后,转向这边,道,”商公子说到西荒的烈酒见地独特,想必也自有一番感悟。不瞒商公子,柳某当年曾戍八关五门处,战事惨烈,多少白骨至今无人收,现下想来,仍是……”

    本意是邀诗,语到末了,却伤意顿现。

    气氛凝重,原来自然应该有人圆场,此番之间却不见人语。

    太子看了柳羽直一眼,没有说话。

    真看了看柳羽直,淡淡勾了勾唇,饮了杯中残酒,道”商某草莽,要填二十八字实在难了些。只是儿郎为国死,自古慷慨,柳公子将美酒玉杯祭了那血洒西荒的兄弟,再击着残剑歌上一曲送了他们的魂魄归了故里便是,何须拘泥于马革裹尸还。”

    柳羽直面上有几分所以为然的神色,却又轻叹了句,”一将名成万骨枯。”

    四下更静,真低眉把玩一番手中玉杯,而后递了我,接口道,”众皆骂一将名成,可那些真正当得将名的人物,何尝不是一己之力,背负了万具枯骨。”

    我觑了眼他的眉眼,其间隐约几分缅怀悲意。

    知他此时其实不想对着人勾唇浅笑,便慢慢替他满酒。

    他一直侧低了头看着细流注入杯中,继续漫不经心道。

    ”锦衣玉食之下,肩上的担待,脊上所撑的重量,又岂是寻常百姓了了的。若遇得明君还好,若遇了个多疑信谗的,再来几个非善的同僚,赔上的,除了自家性命功名,搞不好还有九族,甚至背上贻误了大好河山的罪名。”

    柳羽直听得前几句,正有所触,听到后面,侧头看了眼太子,劝道,”商公子慎言。”

    真向北方一举杯,道,”当今皇上的心胸,实在难得,商某所言,不过史家评述的旧话,柳公子不必多虑。”

    柳羽直未曾言语,太子已经举杯同祝道,”甚是。”一边和真对看了一眼。

    于是柳羽直也跟着祝了一杯,众人纷纷起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