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贾纳的右手伸到一半也不由停了下来,就这样停在半空中,他看着雨果那琥珀色眸子里一闪而过的冰冷,身体直接就打了一个冷颤,眼前站着的男人彷佛就是恶魔般的阿蒙,但里贾纳还是很快就恢复了过来,因为他看到了雨果的右手就这样停止了,随后雨果眸子里就被一阵侵袭而来的脆弱所占据,这让里贾纳安心下来。

    右手再次伸了过去,但却在雨果的肩膀上空停了下来,里贾纳看着雨果身上那件纳粹的制服,也许在别人看来这就只是一件衣服而已,没有任何代表性,但只有真正经历过那段黑暗岁月的人,才会知道这套制服对他们所带来的伤害有多么深刻。

    里贾纳的右手就这样停在了半空,影响了雨果那双疲惫而茫然的眸子,低声说到,“雨果,你只是在完成你的工作而已。”说完之后,他犹豫了一会,右手最终还是落在了雨果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然后这才转身离开。

    里贾纳的拍打是如此轻微,就好像抚去他肩头的灰尘一般,但落在雨果的心头却重若千斤,让雨果那已经陷入迷惘和矛盾的内心终于露出了一缕光芒,看着里贾纳转身离开的瘦弱背影,雨果的内心掀起了惊涛骇浪,那理智的微弱声音越来越大声,也越来越坚定,“这是你的工作,这同时也是你身为一名演员的价值!”

    雨果狠狠地闭上了眼睛,细细品味着在心尖上狂舞的血腥滋味,也许,这就是表演的魅力,将编剧笔下真实存在或者虚构出来的角色用自己的方式呈现出来,成为电影的一部分,以艺术的手法呈现出来,完成导演内心情感的表达。

    这种酣畅淋漓却又让自己分辨不清楚现实和戏剧的表演,不仅仅是一份工作,更成为了一种艺术表现形式。也许,这就是雨果一直追求的,无论是音乐还是表演,都是如此,用这些载体将自己内心的情感真实而形象地表现出来,从而引起人们的共鸣。

    在半个世纪后的现在,许多年轻人都不记得甚至不知道战争年代的动荡和混乱,而纳粹对犹太人做出的恶行载入了史册,却因为柏林墙的倒闭,而再次被新纳粹所否认。雨果不是什么伟人或者超人,他只是一名演员,但他却可以成为“辛德勒的名单”故事中的一份子,用自己的能力重现二战期间那段大屠杀的冰山一角,让那些反犹太份子重新回忆起双手沾满犹太人鲜血的纳粹形象!这,就是雨果身为演员的价值了。

    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说,雨果是一位十分称职而敬业的演员,他出色地完成了自己的工作。

    其实不止是“辛德勒的名单”,之前雨果在“闻香识女人”、“义海雄风”、“西雅图夜未眠”里的每一个角色都是如此,因为这每一个角色都是编剧笔下真实构建起来的形象,在他们的身上都寄托着某一部分人群的真实情感,而雨果在电影里完成的蜕变、突破和前进,也许就可以唤醒他们内心的触动,从而得到情感的宣泄,甚至是生活的改变。即使只是一点点改变,又或者是一次畅快的宣泄,那么这就是雨果作为演员的成功了。

    当然,这也是电影的价值和魅力,将生活中人们的各种想法、思绪、回忆用艺术的手法呈现出来,也许是真实的历史,也许是虚构的幻想,也许是情感的寄托,也许是欢乐的载体。人们从电影上寻找精神上的欢愉,也许是一次没心没肺的大笑,也许是一次惊心动魄的冒险,也许是一次毛骨悚然的恐惧,也许是一次刻骨铭心的爱恋,也许是一次回味无穷的生活。如果一部电影就连让人们咒骂和吐槽的能力都没有,更不要说享受了,那么这部电影才是真正的失败,否则,哪怕是一部恶搞电影,值得让人吐糟或者博君一笑,也都有其受众群体。

    一大堆错杂的思绪在雨果的脑海里翻涌,但却是让雨果的意识逐渐清晰了起来,阿蒙·戈斯的阴影缓缓颓丧,这让雨果彻底从电影拍摄的状况之中走了出来。原来,入戏和出戏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一名真正出色的演员不仅要能够完美地呈现出角色精髓,同时还要能够将电影和生活区别开来,否则电影故事里那些错综复杂的纷争只会让演员的生活变得支离破碎。

    而雨果,显然现在距离一名真正出色的演员还有一段很长的距离。

    “你还好吗?”约瑟夫一直都在注意着雨果,他可以清晰感受到雨果肩膀上那堪比阿尔卑斯山的压力,这部电影对于雨果来说,不仅在角色难度上是前所未有的挑战,而且在情感分量上也是难以想象的沉重。

    刚才副导演喊“卡”了之后,约瑟夫就想要上前询问一下雨果的情况了,但看到里贾纳上前之后,约瑟夫的脚步也就不由放缓了下来。

    看到了熟悉的身影,这种踏实的信任感让雨果的心跳稍微放缓了一些,他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对约瑟夫摆了摆手,“我还好。”约瑟夫可以在雨果的眉宇之间清晰看到疲倦的神色,而雨果始终都低垂着眼帘,让人看不清楚他眼里的情绪,约瑟夫知道,这说明雨果还是没有彻底从阿蒙的状态里走出来。

    “你应该休息一下。”约瑟夫开口劝到。

    这一次雨果没有反驳,而是微微点了点头,快步朝休息室的方向走了过去。约瑟夫站在原地考虑了一下,他不确定自己是应该让雨果独处安静一下,还是陪雨果说话分散一下他的注意力,不过在约瑟夫做出决定之前,旁边的工作人员就代替约瑟夫做决定了,“雨果,你的电话。”这使得雨果和约瑟夫的脚步都停了下来。

    由于“辛德勒的名单”剧组停留在了波兰,而且是一个几乎封闭的拍摄团队,再加上雨果前前后后都在为角色做准备,所以可以说是与外界完全断绝了联系。要不是约瑟夫经常会和卡尔保持联络,了解洛杉矶的情况,雨果几乎要以为自己进入了另外一个空间。

    所以,当有电话打到剧组来找雨果时,这让雨果颇为意外,工作人员在雨果提出疑问之前,他就率先回答到,“洛杉矶来的电话,是罗宾·威廉姆斯。”

    雨果对于这个名字自然不应该陌生,他们在一起合作了“死亡诗社”,但说实话,雨果和罗宾几乎没有任何私底下的联系,毕竟两个人年龄差距十六岁,算不上是朋友。所以,雨果的表情惊讶地看向了工作人员,“找我?不是史蒂文?”

    罗宾和史蒂文·斯皮尔伯格是十分要好的朋友,他们之前还合作拍摄了“铁钩船长”,关系十分亲密。雨果进入剧组之后,罗宾曾经给雨果打过一次电话,带来了问候送上了祝福,但更多时候,罗宾还是给史蒂文打电话,开导史蒂文纠结阴郁的心情。但没有想到,今天罗宾居然主动给自己打了电话。

    工作人员微笑着耸了耸肩,“我想剧组里的雨果就只有你一个。”

    面对这样的玩笑话,雨果却没有露出笑容,而是回头看了约瑟夫一眼,得到了约瑟夫一个“我也不知道”的回复之后,雨果这才迈开了脚步,接起了电话。

    第331章 激将之法

    雨果顺着泥泞的小路走到了电影中阿蒙的别墅门口,这时大门被打开,史蒂文的妻子凯特·卡普肖走了出来,她看到站在门口的雨果,露出了一抹歉意的笑容,“真的很抱歉,是我让罗宾给你打电话的,我知道你最近……也不是很好过。”凯特的话语有些结巴,似乎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的心情。

    雨果露出了一抹微笑,“斯皮尔伯格太太,没关系。能够和导演沟通一下,也许对我也是有帮助的。”

    刚才罗宾·威廉姆斯之所以会给雨果打电话,就是希望雨果能够和史蒂文谈一谈,用罗宾的话来说就是,“他几乎要崩溃了”。这两天拍摄的戏份确实十分沉重,昨天拍摄了一场女囚们在淋浴场面的画面时,那些女演员们在现场就直接崩溃了,因为她们有不少人就出生在集中营,而她们都明白所谓的“淋浴”到底是什么意思。

    而明天还要拍摄一场纳粹剃光所有妇女的头发、剥光她们的衣裤、将她们像牲口一样赶来赶去的画面,这种对于历史一丝不苟地真实还原,对于整个剧组都是一种考验。史蒂文今天下午会因为老人果奔的戏份而濒临崩溃,估计是压力累积所致的结果。想象一下雨果刚才危险的状态——包括现在的糟糕状态,就不难理解史蒂文的情况了。

    罗宾认为雨果现在的状况和史蒂文很相似,两个人都在扮演“恶人”,史蒂文要血淋淋地呈现出当年的惨状,甚至还要用纪录片的形式将这些画面记录下来;而雨果则是要违背自己的本性,将阿蒙·戈斯这个恶魔重新带回人间。所以,两个人内心的矛盾与挣扎都十分相似。

    罗宾觉得,如果雨果可以和史蒂文聊聊天,两个人也许可以互相帮助一下。用罗宾的话来说就是,“你一直都是一个阳光积极的小伙子,不是吗?”虽然罗宾没有直说,但他却始终记得雨果身上有一种让人觉得温暖的正能量。

    雨果不知道到底是罗宾建议凯特,还是凯特建议罗宾,但雨果听完意见之后,也被罗宾说服了,也许他和史蒂文交流一下会有意想不到的结果,对他自己也有帮助。当然,如果没有效果,也无伤大雅。

    就在这时,孩子们小心翼翼地从门缝里探头出来,最矮的小家伙压低声音询问到,“妈妈,我可以出去玩吗?”

    “当然,马克斯,你可以带着他们出去玩吗?”凯特也小声地说到,然后雨果就看到最大的男孩带着一个小女孩两个小男孩跑了出去。目前史蒂文一共有五个孩子,全部都来到了剧组,不过最小的那个还不会走路。

    雨果看着孩子们一溜烟跑远的身影,女孩则留在最后牵着那个走路都不稳的小男孩,对着前面的两个人嘟囔地抱怨着,“等等,等等!”然后雨果转过头对着凯特说到,“他们应该在家里玩耍,你知道,孩子们的笑声总是让人感觉开心。”

    家里因为史蒂文的低气压而变得沉闷,所以孩子们才显得小心翼翼,但恰恰相反,孩子们的笑声反而能够打破这种压抑。不过雨果知道,凯特是一位十分出色的母亲,她显然知道应该如何教育孩子,所以他接着补充说到,“只是一个建议而已。”

    凯特温柔地笑了笑,“不是今天,今天他的情况有些严重。”她的解释让雨果了然地点了点头,“我想应该是明天那场戏的缘故,让他的脾气很是暴躁,也很沮丧。”

    实在是无计可施的情况下,凯特和罗宾才会想到让雨果过来和史蒂文交谈,否则他们也不会想出这样的点子。原本他们是想摆脱让副导演或者连姆·连森过来和史蒂文交谈的,但显然,比起他们来说,雨果是一个更好的选择——虽然雨果和史蒂文在此之前的交谈少得可怜。

    雨果也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能帮上忙,所以只能摊开双手,“我会尽力。”

    凯特感激地笑了起来,然后让开了过道,示意让雨果进去,同时说到,“他在客厅。”目送着雨果走进过道之后,凯特也离开了屋子,顺手还把大门也关上了,然后站在门口,忐忑不安地看这眼前的别墅,但最后还是迈开脚步朝剧组的方向走了过去。凯特需要寻找其他制作人商量一下,看看是不是能够暂时放缓一下拍摄的节奏。

    雨果站在这熟悉的别墅里,这就是最近几天他最常待的地方,这里总是能够唤醒雨果脑海里对阿蒙的记忆,这让雨果觉得有些不舒服,心情又微微往下沉了一些。雨果不得不再次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把脑海里的胡思乱想都暂时放到一边,迈开脚步走向了客厅。

    客厅里井然有序,看不出来有任何被改变的地方,这说明至少史蒂文没有暴躁地开始砸东西,“算一个积极的信号吧”,雨果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史蒂文坐在大厅靠墙的藤椅上,半张脸隐藏在墙壁所遮挡的阴影里,让人看不清楚模样,他察觉到雨果的出现时,整个人立刻就紧绷了起来,甚至可以看到他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做出一副攻击的模样。

    雨果连忙抬手阻止,还不忘往后退了小半步,“放松,放松!”雨果扬起了声音,语气尽量放得轻松活泼一些,连忙解释到,“我换了我的衣服,看到了吗?这是我自己的便装,看,不是……制服。”

    挂了罗宾的电话之后,雨果第一件事当然不是过来找史蒂文,而是回去换了自己的便装,穿着纳粹制服,估计不要引起一场打架就是幸运的了,更不要说什么交谈了。当然,更换了便服之后,雨果自己心里的紧绷也得到了一些缓解,至少没有那种背部被拉紧的悚然感。

    看着雨果那简单的毛衣搭配牛仔裤,却是一点都没有什么军官的模样了,倒是让史蒂文想起了初次见到雨果时那种阳光的印象。

    “再说了,你确定你攻击我的话,是一个明智的选择吗?”雨果微笑地说到,然后缓缓朝前走了过去,不过却没有在沙发坐下来,而是走到了窗户旁边,将窗帘刷地一下拉了开来,并不强烈的阳光倾泻而下,让整个房间顿时变得亮堂起来,“你要知道,我今年还未满三十岁。”雨果还顺势展示了一下自己线条已经不明显的肱二头肌。

    雨果略带调侃的话语让史蒂文无奈地扯了扯嘴角,“我赌你不敢朝我挥拳头。”

    这话让雨果微微挑了挑眉毛,回头看向了史蒂文,“你是在说你是导演兼制作人的意思吗?”史蒂文没有说话,却是平静地将视线投向了雨果,这就算是默认了。雨果举起了自己的双手,“我暂时没有换工作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