谛听脸色白得更盛,他一提气冲进屋子。

    远处的椴会舌舔唇,神秘地在高守耳边笑问:“高兄,不如在所谓的封山到来前,我们下山赌几把如何?”

    “好啊!等天亮我们就动身。”高守负手迎风,淡定应下。只因之前银两输得太多,有了外债。试想如有椴会撑腰,自己的赌运肯定会好许多。

    椴会莞尔,抬起头,满心期待这次非常可口的下山游。

    翌日。

    椴会推说下山半点私事,高大人从房顶一纵,飘然落地,相当义气仰脖道:“他个盲人下山不易,我助他一次。”

    故此,高大人在前面引路,椴会在后面慢跟。

    人走到半道不久,山间开始起雾,高守发现不大对劲。

    “刚刚还是好天气,怎么起雾了?”他纳闷扭头,身后的椴会不见了。

    “椴兄,椴会老兄!”高守揉太阳穴高吼。

    雾越来越浓,白茫茫的远处发出一记怪叫。

    高守警觉地眯起眼,拉开开杀的架势,他冲着空气干吼:“来吧。”

    “高兄……”隐隐高守听到椴会不确定的呼唤声。

    “椴会?”

    “是。”传来惊吓过度的回复。

    “你站在原地别动,我马上过来。”节骨眼上,高举人还是义薄云天顺声冲刺。

    “嘭”撞上了一棵大树。

    撞得七荤八素的高举人摸着高起的额头,继续跺脚:“别怕,我来也!”

    隐藏在浓雾里的妖兽,忍不住狞笑出声,伸出舌舔舔嘴角。

    眼睛,他就是要灵性的眼睛。

    第15章

    “什么叫做灼情咒?”

    夜半露重,莫涯蹲在那绪窗下,垂着手问正在抄经的那绪。

    “便是有难同当,以后施主身上受了什么苦楚,贫僧也会感同身受。”

    “那我现在哪里不舒服啊大师?”

    “施主浑身都痛,而且腹中空空头晕目眩,需要吃些东西。”

    窗下莫涯不响了,慢慢直身,趴在窗台:“和尚你是真爱上我了呢,还是有病,跟我一样有这个没事找罪受的毛病。”

    “贫僧只想将施主的心病治好。”

    “我想我说过了,我来这里并不是要治病,而是想大师你替我打开那第九重门,送我到我想去的地方。”

    “第九重门之说并不可信,施主的心病却是非治不可。”

    “我没钱付诊金。”

    “那绪替人瞧病,从来无需银子。”

    “可我不喜欢欠别人的。”

    “佛爱众生,施主并不欠我任何东西。”那绪抬了头,说的话虽然无趣,但眼神温和,内里真有佛家的慈悲。

    “靠。”莫涯后退,不知为什么觉得有些无法承受,拍了屁股准备闪人。

    天边半月朦胧,有个人穿着白衣,正起势准备翻墙。

    “半夜爬墙,非奸即盗。”莫涯很贱地磨牙。

    结果墙上那人回头,离这么远果然听清了他的话,冲他一吐舌头。

    “果然是你这个顺风耳。”莫涯伸个懒腰,也冲他吐了个吊死鬼那么长的舌头,转身回屋挺尸。

    南边半山,就在前方。

    谛听停住脚步,站在一棵大树枝头遥望。

    方才他在寺里,听到一声似有若无的凶兽叫声,方位应该就是这里了。

    果然,就在半山的栗树林里,这时候正腾起一股凝白色的妖雾,范围不大,但内里东西悉数被它吞噬,连片影子也捉摸不到。

    “你放心我来救你!”雾里面高举人的声音依旧义薄云天。

    “杠头!”谛听嗤之以鼻,想了一想,还是放个信号给那绪,这才动身朝雾里掠去。

    能够蔽人双眼的雾气,可对于谛听来说,却完全不是障碍。

    他有一双能够听风百里的耳朵,进到雾中,精神益发集中,甚至能够听见白雾缓慢流淌的沙沙声。

    雾里的凶兽似乎也知道他到来,很快在雾中隐形,一点也不发出声响。

    于是谛听凝神,满耳只听见高守那擂鼓一般的心跳声。

    循着这声响他慢慢靠近,已经快要摸到他脚边,却突然听见了一声极细的响动。

    很近,那是脚步踏碎树叶最微末的声响。

    谛听急速扑前,果然,跟前一阵疾风略过,带微腥的兽息,那凶兽已经发动,锐爪直取高守双目。

    “退后!”急促之中谛听大吼,一把抓住了高守后背。

    两人急速后退,那凶兽扑空大怒,干脆转向朝谛听冲来,咆哮风至,很快就把谛听扑倒,牢牢压在身下。

    “你是死人么,过来帮忙!”谛听咬牙切齿。

    雾里腥风四起,那凶兽的双爪越按越紧,抓住谛听双肩,深深切进了他皮肉。

    “我来了!”那厢摸不着北的高举人再次大吼,因为形势危急,这一次发力也猛,以风萧萧易水寒之势前冲,撞上了前头一棵大树,彻底撞晕了过去。

    “该举不举,你这该死的蜡枪头。”谛听大骂,勉力挣扎几下,想要缩骨脱身,最终却是徒劳。

    肩头那双利爪越刺越深,有只在钉穿他的肩骨之后生生拔出,沾着他微温粘腻的血,慢慢抚上了他额。

    谛听大叫,想起那些尸首脸上的血洞,不禁肠胃翻涌。

    “那绪……!”他将这两字施尽气力嘶吼了出来,有如握着最后的稻草。

    “破!”

    就在谛听绝望的时候那绪稻草应声赶到,手间佛珠裹挟咒语,携风而至。

    白雾顿时消退,佛珠上沾有那绪鲜血,光华渐甚,劈向那凶兽脸孔。

    凶兽一怔,谛听乘着这功夫连忙缩身,从他爪下堪堪逃脱。

    “是貔貅,它就是貔貅!”谛听急退,缩回那绪身后。

    远处莫涯的身影也渐行渐近,瞧热闹不遗余力。

    那绪神色凝重,十指缓张,做出最高戒备姿态。

    那貔貅咆哮,不知是否对他有所忌惮,神色有些犹豫。

    “后会有期……”片刻之后他低喘,声音挑衅而模糊,然而后退却是极快,一转瞬已然踏上林梢。

    一切又回复平静,只有那白雾绕林,拖下一条长线,白练般迤逦而去。

    “高施主?他这是怎么了?”过半晌那绪才说话。

    “他没事,有事的是我。”谛听怕疼,这会子早蹲下了身去。

    “椴会呢?”那绪又问。

    “救命……”似乎与他应和,山下这时起了动静,椴会呼救的声音缓缓升了上来。

    “我不要吃药,你再逼我喝我死给你看。”

    约莫一个半时辰过后,万佛寺内,一向英武帅气的谛听立着眉,正在床上后退。

    “这个药不苦,真的。”那绪这个谎撒得有气无力。

    “信你我是傻子!”

    局面陷入僵持,那绪没有法子,搁下碗叹了口气。

    “不如我来劝他。”旁边一直立着的高守这时突然说了话,很贤良地接过碗来:“大师你脸色不好,先去歇息吧。”

    “我绝对不喝的。”

    等那绪走后谛听扫了高守一眼,再次强调。

    “其实我也讨厌喝药……”难得高大人居然有些扭捏:“还有……谢谢……你救了我。”后面这句几不可闻。

    “哼。”

    “不如你休息下,想喝水么?一般失了血都想喝水。”

    “我想睡,但是很疼睡不着,不如你讲个故事给我听吧。”

    “我不会讲故事。”

    “那唱个歌。”

    “我不会唱歌。”

    “……请问高举人,你到底会啥。”

    “主要会吃饭睡觉和练功。”高守很老实地眼观鼻下。

    “……”谛听无语,翻了个身,实在忍不住疼:“那你讲讲你们横山派,我的妈,给我分分神也好。”

    “哦。”高守略顿,大约是在整理思路,好半天才开口:“我们是横山派,不是恒山派,横和恒是不同的。”

    果然不会讲故事,狗屁不通的一个开头。

    “我们门派以前很昌盛,可因为练的是童子功,到我们这里就没落了,连上我,师父一共才收了五个弟子。”

    “你有师兄弟?”谛听笑:“他们待你怎样?”

    “我入门最晚,开始他们总欺负我,后来就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