谛听他们追上那绪他时,一向清心静修的和尚长了一嘴的燎泡。

    高守洋洋自得地将消息告诉了他,一行人毫不迟疑,赶往羽人山。

    山里一片烟霭。

    这消息,喜忧参半。知道觉魂在哪里,这自然是好事,然而悬棺放置羽人所居的山崖峭壁上,就是件麻烦事。

    那绪思忖片刻,还没开口,谛听就拉住高守胳膊毛遂自荐道:“我们陪你同去!”

    事实上,谛听真正想的是报当年摔坏高守的那一箭之仇。

    不必一网打尽,也要扬眉吐气。

    是夜,他们三人终于赶到羽人山下。

    冷冷月光,寒风刺骨,风里透着一股腐糜的煞气。如睡冬山,山高万丈,一片死寂。

    高守遥指一耸突兀奇峰道:“就是那里。”

    悄然上山,走过半山腰,直接绕到悬棺正下方,谛听兽化,准备送那绪上涯。

    月光依旧澹澹,一羽人在半空盘旋,突然发出一声厉啸,从高空飞冲下来。

    被发现了,谛听反而兴奋,冲过去就迎向羽人,一口咬住羽人一翼,用力一甩。羽人被甩开,撞上山壁,青苔石壁微微龟裂,碎石沿山脊滚落。羽人闷吃痛击,滞了片刻,咬咬牙,又挥开双翅,朝谛听扑来,两者很快厮杀扭打。这刻,夜空大批羽人展翅疾飞而来。

    高守一僵,撒开步子奔向谛听,那绪跟上。

    先头羽人推开谛听,乘虚归队。

    那绪等三人作战姿态。

    羽人下来的越来越多,片刻把他们三个团团围住。

    僵持间,有一羽人飘然而至,大方落在那绪与羽人之间,双翅优雅收敛成衣。透明感的冰蓝在冷月下,富有浅浅的流感,异常诡秘。

    即便这仙家的美,魔家的魅,依旧掩饰不住羽人身上的腐臭。

    真臭。

    谛听侧目,嗤了一记,难怪他们要去洗澡。十足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最后前来的这名羽人应该是个头头,他抬起手,所有鸟人都静了下来。继而,他左右扫了眼,认准那绪问道:“你们夜里闯山有何目的来做什么?”

    “贫僧来取觉魂。”

    “觉魂是什么东西?”

    谛听坦然提醒道:“不要听他胡说,他心里明白得很。”

    羽人头拢眉,厉声道:“你要觉魂做甚?”

    高守抢先介绍道:“这位是月光王转世,来取自己的觉魂,怎么不对了?”

    “月光王……”羽人头目沉了一会后,退开三步远,突然撩羽衣双膝跪地。

    所有羽人“唰”地一声,全部跪地,他们高呼:“参见月光王。”

    谛听感应对方心里有鬼,却因那羽人的心思转得过快,一时半会解读不出。

    那绪更是不解,便轻声问:“你们这是为何?”

    “月光王,羽人祖先名献明,当年乃阁下征战之坐骑……”

    “献明鸟?”

    “正是。”

    头目娓娓道来,据他们说,月光王的坐骑献明,为守护棺木来到了这里。经年得了觉魂灵气的福佑,修行成羽人,之后开花结果,朝朝暮暮发展成了一个种族。

    那绪隐隐觉得不对,却也没有深究的意思,只浅笑道:“既然如此,烦请族王让路。”

    “恭敬不如从命。”羽人点头,却仍是跪地不起。

    不起当然也不能让开,那绪只好上前去扶起他。

    谛听眉头紧皱,不对劲,很不对劲。

    “小心陷阱,他们要偷袭!”谛听第一时察觉对方歹意,出声大吼。同时,羽人手已然幻成利爪,对准那绪胸口猛然一抓!

    那绪骇然,侧身一退,只能堪堪偏过,却没安然躲开,左肩裂开一道血口。

    血落地。

    蓝幽幽的羽人开杀。

    高守与谛听怒吼迎战,护住那绪,拉开他与羽人的距离。

    那绪咬牙,捂住伤口:“我们只要觉魂而已。”伤心不深,身心却莫名俱荡。

    羽人头目傲然站起了身,森森狞笑道:“觉魂灵力一直荫及我族子孙生存繁荣,若你今天拿走,我族必衰。让你拿走,谈何容易!”

    谛听一边格挡,一边插话道:“你们骗人吃人,若是真旺盛了,才是大大灾难。”

    血淋漓,那绪微颤,人像要爆裂开难受。此举让谛听和高守紧随那绪,小心回防。

    谁都没注意到,激战双方头顶上的悬棺也在颤动,并且愈演愈烈。

    那绪的轮廓好似有微弱的亮光在浮动,悠悠然的。

    羽人头见近攻得不了手,瞳孔缩小,劈手夺下手下的弓箭,搭箭开弓。

    “月光王,你往生为一妖孽,害死了月光一族;今世入了佛门,还为一己之私,来毁献明的后代,仁德何在!”

    箭,离弦。

    浮动那绪身边的亮点,骤然停下,宛如有了生命猝然强行冲入和尚体内。

    箭笔直穿过羽人的厮杀。

    箭笔直穿过高守的刃锋。

    霎时,被人一记单握于手,凝视着向他举起弓箭的羽人,微微冷哼了声,“撒谎,你们根本不是献明的后代!”那绪擦掉嘴角血。

    尔后,单手捏断羽杆。启明星闪亮。

    时局骤变。

    敌寡我众的情况下,羽人的头目仍然感到了前所未有惧怕。

    浓烈的战气随风扑面。

    他惊恐地举目去瞧悬棺。崖上悬棺,就在他抬头那刻,笔直坠下。砸落在地,粉粉碎。

    碎木粉粉碎。不过这已经是具空棺,觉魂不见了。

    羽人头头低头看自己的身体。

    所有的灵力失控泄露出去,无限无止地从他的七窍泄露出去。

    羽人们都乱了阵脚,全然溃败,展翅逃离。

    悬棺山峰上所有的沙石,所有的巢,所有树木全部脱离了山峰,纷纷坠落下来。

    简直就是土崩瓦解。

    土烟石雾里,那绪终于瞧见了山峰的中心脊梁,它与晨曦同步,点点亮起。

    悬挂悬棺的峰本质,跃然而出,赫然就是个巨大的鸟骨架。

    那绪眯眼,那才是他的坐骑。鸟骨架头颈谦虚稍稍弯下,头骨还戴锈迹斑斑的头盔,战甲依旧。

    忠心耿耿,栩栩如生。

    想当年,駮王选了这此藏他棺木,而月光王的坐骑献明并不放心,口衔棺材一直守着。

    一生就这么守着。

    即使献明死后化为尸骨,坚守姿势依旧不变。

    一直,一直。

    之后,探明真相的谛听告诉那绪,那些鸟人确实不是献明的后代,只是路过此地孔雀,得了灵气修炼成了今天的羽人。

    “这不重要了,”那绪手抚鸟骨,面色凝重,“主要有些帐该清算清算了。”

    元宵节前夜。

    问定城,各家赌坊张灯结彩。

    此城可以算是椴会发迹之地,他对这里也有特殊的感情,所以他搬来此处,开起赌场。

    不管城外头如何生灵涂炭,这里依旧繁华如锦。

    月高升,入夜已久,城内最大欢乐赌楼里头,氛围倒是有些特殊。

    所有的赌桌都停止的声音,齐齐关注其中一桌赌事。

    该桌庄家赤膊的上身,手甩动骰盅,身体的肉微颤,大冬天汗挥发,隐隐冒腾热气。

    骰蛊乱摇,天昏地暗。

    摇。

    摇。

    摇。

    庄主咬牙,这次,孤注一掷。

    在他对面坐着三个人。

    他们都是今天新来了三位赌客,其中一个是和尚,一个面相挺喜感,另个感觉是个高手,三个人身后拖了几人大的灯笼。庞大的灯笼放在门口,他们拍拍肩上的黄沙尘土进来赌钱了。

    和尚闭眼念经,另外两个撸袖子豪赌,不知中了什么邪,居然一直在赢钱。

    最后,他们在这桌庄家这里下了重注。

    “啪!”骰盅重重落下。

    盅里的骰子还在旋转,飞速旋转。

    渐渐地,速度越来越慢,声音越来越轻,最终停下。

    “开!”庄主万分威风地打开盅盖。

    随后,一片寂静。

    喜感的那位,冲他一乐,双手收银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