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人合一?”裴沐不大认真地问了一句,自己又想起来了,笑道,“哦,就是让这棵小树苗帮忙打打架么。不错,正是这样。”

    大祭司没有理会她。那双眼睛隐藏在夜色与青芒之中,只剩两点冷冷的、看不透的星光隐隐闪烁。

    神木舒展,在星空下摇曳,颇有些得意洋洋之意,恰似那位漂亮又轻佻的少年祭司。

    姚桐一边捂住眼睛,一边又忍不住勉强睁眼。当他看见那一株凭空生长的神木时,不由身体一震,脱口道:“他能利用神木的力量?居然是天人合一!大祭司、大祭司的力量竟被阻挡了……!”

    “天人合一”就是指祭司与神木的力量合二为一、不分彼此,因为神木代表天神,故称天人合一。

    能够做到天人合一的祭司寥寥无几,而他们无一不是大荒有名的强者。

    妫蝉则是早已干脆背过身,只张开双臂、握着石枪,母鸡护崽似地护住自己的族人。她耳朵一动,从风声中听见姚桐的声音,立即半是骄傲、半是警告地说:“阿沐是子燕部有史以来最强大的祭司,整个大荒东部没有人比她更厉害!”

    姚桐一听,哪里服气了,怒道:“大祭司大人是整个大荒有史以来最强的祭司!”

    妫蝉不屑:“你就吹牛吧,反正你们扶桑部牛多,不怕吹。”

    姚桐:……

    他打架是一把好手,吵架却嘴笨,现在憋得厉害,却又骂不出来。

    蓝光如轻纱笼罩。光芒中心,裴沐以青藤杖直指大祭司,问:“怎么,还想抢我们的神木么?虽然我这个人挺懒,但为了族人死战……倒也不是做不出来。”

    她说:“想抢神木,就先赢过我。”

    蓝光更盛,清风盘旋中隐约有了一丝狂暴的意味。

    风吹起裴沐微卷的耳发,吹过抖动的草木,又吹起大祭司额头上几缕如缀星光的发丝。他也隔着这片风,凝视着裴沐。

    忽然,一个很小的弧度在他缺乏血色的唇边扬起。

    “也好。”

    男人似乎轻轻哼了一声,但那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声音——一刹那间有太多声音爆发,伴随突如其来的地动山摇!

    狂风!

    裴沐被自己乱飞的头发遮了眼睛。她一手去拂,一手本能地举起青藤杖、调动神木的力量。蓝光变幻,化为屏障,堪堪抵挡住天地间弥漫的伟力。

    “这是……”

    她有些狼狈地抬起眼,却见到了极其壮丽的一幕——

    大祭司背后,那座沉沉的烈山之巅,有深青色的光柱亮起。光柱伟岸,竟像连接了天与地,又将无尽光芒化为雨水,才能密密地笼罩此地。

    再仔细一看,那深青色的光芒原来根本是……一株巨大的神木!

    与此同时,裴沐眼前看见的,还有四周无数她看不见的、远远近近的人们,都在夜色中跪下,朝向那一株恍如传说中天柱的神木,深深叩拜。

    “神佑扶桑——”

    “神佑扶桑——”

    祈祷声汇聚,如水波起伏不定。

    深青的光芒汇聚在大祭司身边,边缘呈现出发白的光,映得他长发上的微光更加闪耀。

    “……你们到底抢了多少部落的神木?”裴沐仰望着上方那棵生平仅见的神木,目瞪口呆,喃喃道。

    “败者献之,盟友托之,抢什么?”大祭司淡然道,“至于你们……”

    裴沐感到眉心针扎似的一疼——危机的预感。

    打得过么?她的心中飞快评估。

    若只论实力,她不认为自己输给姜月章。但问题是,既然他们都能借用神木的力量,而扶桑部的神木又远比子燕的神木苗高大……

    这根本不是公平的单挑——给她这么大一株神木,她也能横扫大荒啊!

    裴沐压下心中不服气的呼喊,面上扯出一个虚情假意的笑。

    “哈哈,扶桑大祭司不能仗着自己木头多就仗势欺人啊!”她干笑两声,扬声打断他的话,“你们神木多,人也多,这架打得不公平,有损你扶桑大祭司的美名!这样如何,你现在放我们子燕部的所有人走,我们保证安静如野鸭,什么都不说,一定替你保守你以大欺小、以强欺弱、以多欺少的秘密!”

    其余人:……

    裴沐则完全无视了四周的纷纷议论。

    她心中不屑:当断则断,不好就溜——个人骄傲算什么?作为部族祭司,要能屈能伸才可以保全最多的人。

    大祭司却不为所动。他迈开步伐,朝裴沐走去。

    裴沐机警地后退两步。

    “别过来啊,我警告你别过来啊!我就算打不过你,也能让飞鸟和清风散落各地,告诉其他部落扶桑部心狠手辣有来无回,千万不要前来投靠,否则一定被他们坑骗得吾命休也!”

    大祭司仍旧无动于衷。

    “你再往前走,”裴沐深吸一口气,凛然道,“我就告诉别人说大祭司贪图我的美色、对我摸来摸去,不顾我的反抗也要得到我,堪称扶桑部有史以来最大的耻辱!”

    大祭司:……

    他的脚步顿了顿。

    扶桑部的人不免用一种难以置信的、可以解读为“此人为何如此颠倒黑白”的目光瞪着裴沐。现在他们一点都不觉得这位少年祭司漂亮如玉雕了——没有这么无耻的玉雕!

    反观子燕部,以妫蝉为代表的一群人,则是露出了微妙的“果然如此”的眼神,既像颇觉安慰,又像讪讪难言。

    妫蝉难为情地嘀咕:“阿沐怎么在外人面前胡说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