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估算了一下,认为这株树木少说也有二十尺。

    在看似充满生机的表象背后,裴沐望见的是无数游离的枝丫、不相连的经络,还有扭曲如乱麻的神力。

    想要为这株擎天巨木梳理力量,尽可能让互相排斥的经络相互连接,并非易事。

    裴沐昨天尝试了一次,弄得自己气喘吁吁,也只勉强梳理好了一小块地方,若是按高度来看,那连一个巴掌高都没有。

    巫力在她体内静静流淌,并更多地集中在她双目上。

    裴沐仰头望着神木上的某一处地方。

    那里有一个十分明显的空洞,约有她一个拳头那么大。在空洞右侧,嵌着一块淡彩色的、透明宝石模样的光团。

    那应当就是剩下的半颗神木之心。

    它面朝空洞的一侧凹凸不平,像是被硬生生给掰去了令一半。

    神木中,所有经络都在那里交汇;然而因为空洞的存在,那些经络只有一半能相互交流,而剩下的一半则杂乱无章。

    裴沐情不自禁摸了摸自己的心脏。

    对她这样能调用神木之力的祭司而言,神木之心就像她的第二颗心脏。若是神木之心有损,那不亚于往她心上捅一刀。

    像这样被强行扯掉一半……不知道大祭司是什么感受?不痛吗?可是如果很痛,他又怎么能维持那种死水无波似的平静?

    裴沐一边仔细梳理神木经络,一边忍不住思索大祭司的事。

    她不得不承认,她对大祭司产生了兴趣,而且这兴趣有增无减。

    在裴沐的记忆中,除了大荒上的风雪、烈阳、危险与机会,就是子燕部中艰苦却也充满乐趣和温馨的生活。大家互相帮助、互相温暖,没有什么严苛的处罚、板正的规矩。

    更别说她生来要比别人更散漫、更懒怠些。就像所有的精力都拿去练习巫术,别的事她才懒得管。

    只要她关心的人安好,人人开心,裴沐就觉得很好。

    而大祭司和她不同。完全不同……就像两个被刻意塑造得处处相反的人。

    大祭司对人严苛,对自己更严苛;对别人残酷,对自己也并不手软。他不苟言笑、过分律己,看着冷冰冰的,却得到了扶桑部上下的崇敬和信任,也确实全心全意地在为所有人打算。

    裴沐忍不住会想:他难道没有私心,没有自己的生活?祭司不禁女色,可也没见他有亲近的姑娘;祭司总是生活奢靡,可他就是那个例外。

    也许,她不断挑衅他、去试探他的反应,也有这一层兴味在作怪。

    想到这里,裴沐不禁又微微笑起来。

    她有点促狭地想:总归在神木厅闲着也是无聊,不若多逗逗大祭司,还有趣得多。如果能稍稍影响他一些,让他喜欢上美食和享受、学会偷懒和放松,他整个人说不准会更多平易近人一些?

    一个不再那么苛刻的大祭司,对扶桑部来说,也更好相处一些么。

    不错,她这也是为了扶桑部整体考虑。

    就这样,裴沐愉快地给自己找了一个不大可信的理由,轻轻松松就定下了接下来的计划。

    此时,朝阳已经完全升起,整个神木厅都笼罩上了金色的光芒。青铜灯早已熄灭,在顶上浓密的枝叶背后,是淡蓝色的天空。

    裴沐收回手。

    她再次看了一眼神木之心所在的位置,若有所思。

    说来……即便没有那个促狭的小计划,她也有一个重要的、关于神木之心的新发现,需要禀告大祭司。

    裴沐拿起青藤杖,为自己的小树苗浇了水,最后看了一眼参天巨木,转身离开了。

    同大祭司一样,她没有选择乘清风而去,反而一步步朝外走;就像刻意要让身后的谁看见,她的确离开了一样。

    她走过平坦的石台,拂起洞口垂落的翠绿藤蔓,朝更远的地方走去。

    在裴沐离去之后……

    巨木上的某一根枝干,忽然晃了晃。

    一个娇小的身影,小心翼翼地探出头。

    它望着神木厅出入口的方向,谨慎地观察了一会儿,随后它终于放下心来,从栖息的枝干中飞出。

    它左右看了看,视线落在一旁的“新邻居”——那棵十分纤细的小树苗上。

    这小东西飞了下去,停在小树苗前,并伸出一只手指,好奇地戳了戳。很快,就像发现了一个有趣的新游戏,它开始围着小树苗飞来飞去,又“叽里咕噜”说个不停。

    神木厅外,某位副祭司背靠石壁,略略勾起了唇角。

    ……

    片刻后,裴沐走出了空荡荡的星渊堂。

    今天是休息日,祭司们都待在山下的家中。

    因此裴沐乘风而出时,一点都没注意前方来人,结果差点跟对方撞个人仰马翻。

    “哗啦”一声,对方满怀的竹简散落得到处都是。

    “……青龙祭司?”

    最后时刻,裴沐虽然成功侧身避过,却还是撞翻了青龙手中的东西。她连忙想去捡。

    “不要紧,副祭司大人,我来就行。”青龙祭司摆摆手,自己匆匆一抬手杖,就以巫力将竹简重新收拢起来。

    这些竹简堆了快有他半人高。如果从正面看,裴沐都要看不见他的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