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沐眯起眼睛。她的耳朵还在发烧,但也就是这点让人头晕的热意,让她在某方面变得出奇敏锐。

    她试探着伸手,想碰一碰大祭司的鬓角。

    男人仍是死死盯着她。像一座宏伟坚固,却从内部开始悄然消融崩塌的冰山。

    他忽然开口,声音略有嘶哑:“裴沐,今晚的傩戏,你是否要参加?”

    裴沐的手停在了半空。

    她蠢蠢欲动的冲动也陡然凝固了。

    傩戏不难,可脱衣服就要人命了。

    裴沐收回手,假装给自己理了理头发。她用一种轻快的口吻隐藏尴尬:“还望大祭司大人另寻高明。”

    他看了她片刻。

    “……也好。”

    转身的时候,他似乎踉跄了一下,可不明显。那沉沉如夜的长袍遮去了属于他的一切,而现在他只剩一个无声的背影。

    “对了。”

    他的声音重新变得足够克制,也足够冷淡。但当他略略回头时,正好一束阳光破开阴云,落在他眼睫上。

    “雨停了。”大祭司平静地说,“现在开始,直到后日结束,都有晴空高照。”

    “……”

    裴沐站在原地,看他远去。

    如果这不是她的误解……

    那么,那个沉默的背影,似乎变得更加沉默、更加沉默了一些。

    裴沐一整天都在想大祭司的事,以至于变得心不在焉。

    但到了黄昏,当瑰丽的晚霞在苍蓝的海面燃烧,壮丽的云山如传说中的神殿伫立天边时……

    欢快的女娲祭如喜悦的旋涡,将她小小的纠缠思绪全然淹没。

    ――咚、咚咚咚、咚!咚……

    密集的鼓点不断敲响。

    一捧又一捧火焰在灯台上亮起。

    暮星注视的烈山脚下,祭司们戴起竖着牛角、形容可怖的面具,装扮为传说中能驱逐灾邪的傩神的侍从,手持火把,开始齐齐舞蹈。

    他们裹着兽皮裙、以鸟羽和玉石装饰身体,小麦色的肌肤在汗水和火光下变得莹润,充满了人的蓬勃生命力与天神那不可靠近的威严。

    现在还是第一个环节――祈福。

    人们高声唱着歌:

    “南风之薰兮,

    可以解吾民之愠兮。

    南风之时兮,

    可以阜吾民之财兮――”

    五月的风已经足够暖和,足以让人们脱下厚厚的毛皮、袄子,赤礻果身体,参与这场狂欢。女人也有不少加入了舞蹈的行列;男男女女都大笑着,肆无忌惮地享受着生命的美好。

    从海边到烈山山脚,地势一路走高,人们的地位也在升高。

    在山脚新建造的临时祭台上,大祭司高高地站在那里。

    象征傩神的骨白牛角面具别在他头上,暂时还未落下;他微微抬着下巴,俊美冰冷的面容被火焰映照,真正如传说中的让人敬畏的天神。

    按照女娲祭的传统,他脱下了那身沉重的黑袍,上身同样赤礻果,唯一不同是他身上层层叠叠装饰还在,从他脖颈、肩颈一直垂到线条清晰的……

    “阿沐,醒醒!”

    妫蝉轻轻一推,发呆的裴沐就被推得一个踉跄。毋宁说,她简直是自己快栽倒了。

    “阿,阿蝉……”

    裴沐呆呆地回头,呆呆地出声。

    妫蝉今天绑了一头复杂的长辫,身穿上下两截明黄衣裙,纤细有力的腰肢上纹着子燕的图腾,手臂上则是新添不久的扶桑图腾。

    她脸上还涂抹着装饰用的油彩,笑起来简直像一头花里胡哨的小豹子。

    “你看什么呢!”她故意大声取笑,哈哈地来推裴沐,“你是不是都快扑上去了!你去啊,你去啊,你怎么现在就没胆子了呢!”

    “……闭嘴!不准说!”

    裴沐恼羞成怒,张牙舞爪地迎了上去。

    两人打打闹闹,最后一起嘻嘻哈哈起来。

    “来跳舞!”

    妫蝉用力拉着她,挤到了人群中央。她大笑的脸与四周狂欢的人群混在一起,变成了喜悦洪流中的一抹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