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你这样巫力深厚,还足够聪明、足够幸运到能扮作男人的女人……最可恶!”

    她眼神如针,往裴沐刺来。

    “我和两位姊妹,空有卜算天赋而没有巫力护身,只能任人欺负,被凌虐,被当个稀奇又不祥的玩意儿随意玩弄……而你,想必和那些男人一样,站在旁边,看着我们这种人受苦……!”

    “选吧!”她说,“像你这样自私自利的人,究竟愿不愿意为了姜月章而流干自己的血?不管哪一个选择――我都感到快慰!”

    她神经质地笑起来,仿佛透过自己的语言,已然见到了那尚未发生的未来情景。

    裴沐静静听她说完。或说,听她发泄完。

    她并不知道这个女人是如何当上无怀部的祭司的,也不知道她具体经历了什么。但她知道,女人刚才杀死了无数人,形容凄厉怨毒又可悲,可她心中喷薄的愤怒与怨恨,竟只能在死前朝敌人倾诉。

    这应当是一种倾诉。

    “我为你和你的姊妹感到难过。但是,我也不能就这样任你摆弄。”

    裴沐压住体内的阵痛,面上平静如稳定的云层。她抬手一抛,青藤杖便自行飞出;只轻轻一绕,淡蓝清风就切断银丝网。

    砰砰砰――

    枯骨跌落,丝线断裂。

    女人抱着神木之心,愣愣地望着这一幕。

    “你,你怎么会……咳咳咳……”

    她慌乱后退,又咳嗽不已,而且因为慌乱而咳得更厉害,连惨白的面色都变为一片潮红。

    “你还是太小看我,也太小看姜月章了。妄想凭借这些阻拦我们,无异于用羽毛迎击狂风。”

    女人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成了山顶唯一的响动。

    裴沐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女人掩着唇,惨淡一笑:“我不行,我还是不行……哪怕付出生命,也不行……”

    她的年岁不算很大,至少从骨相看,绝不超过二十八岁。但若看她干枯的肌肤、裂开又愈合的伤疤、一条条的皱纹,恍然又会觉得这是个六七十岁的老妇人。

    “你要杀我……就动手吧……但我绝不会主动把东西给你……”

    女人闭上眼,等待着死亡,或许还有死亡前的折磨的降临。她对这些祭司的手段太熟悉了,熟悉到连恐惧都麻木了。

    然而……

    温暖柔软的触感,落在了她的头上。

    女人迟钝了片刻,愣愣地睁开眼。眼前除了无尽的夜色和层叠的枯骨,便是这位扶桑祭司的面容。

    “你耗尽心血窥探天机,本也活不了多久了。”

    女人忽然才注意到,原来这个人的容貌很漂亮,也很特别……好似凌厉锋刃上开了一朵柔美的鲜花。

    她说:“我送你去个清净无人、安全舒适的地方吧。我并不了解你的遭遇,但至少我能帮你安心地渡过最后的时间。”

    “什么,你……”

    女人真正愣住了。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神情……从未见过,有哪个祭司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这样怜惜又平和的微笑。

    她瞪大布满血丝的双眼,混浊的眼珠微微颤抖着,用凶狠掩去了迷茫。她让自己咬牙切齿、沉浸在仇恨中;她死死盯着她,决意找出她的虚伪、邪恶。

    她要和这个人拼命,要同归于尽……

    突然,女人的目光凝聚在了裴沐的手腕上。

    就是她抚摸她头发的那只手。这只纤细的手腕上,挂着一枚桃木手链,还有一串,一串……

    “这个……这个!”

    女人突然丢了刚才还重视无比的神木之心,用鸡爪般枯萎的双手紧紧攥住裴沐的手腕。她粗糙的指尖颤抖着抚过那串靛蓝色的、略有些陈旧却还是很精致的编织手链。

    “你从哪里来的这个,哪里?!”

    就像回光返照一样,刚才还气息奄奄的女人,陡然成了一只狂怒的老虎。她用虚弱的手死死钳着裴沐的手腕,一双血红的眼睛像憎恨,又像隐隐的哀求。

    “你从哪里来的这个?难道是将她们……不不,你是女人……”

    裴沐再一次安抚地摸了摸她的头。

    她神情沉静:“这是阿谷给我的。她约有十六岁了,是扶桑的女奴,跟一位祭司的女儿生活在一起,那孩子对她很好。最近……她遇到了很不好的事,但她活下来了。”

    “我帮了她一些,所以她送了我这个。”

    女人茫然地看着她。渐渐地,她不知不觉松了手。

    两行泪水跌落下来。

    “那一定,一定是我最小的妹妹……是阿鸢,是阿鸢……她被掳走的时候还那么小,我以为她死了,但她活下来了,活下来了……”

    就像用尽了所有力气,女人跌倒在地,捂脸痛哭。

    她一边哭,一边咳血;凄惨的形状,却又带着断断续续的笑。

    “活下来了,她活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