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章……”她迷迷糊糊地说,“你真好。”

    他则始终抚摸她的头发,缓缓地,一下接一下。

    没有回答。

    ……

    裴沐开始发现,姜月章这人看着冷淡高傲,还有些霸道任性,但他其实也能很有趣。

    他不光会做各种各样的药膳,还会就地取材,做出各种工具,甚至有车架、木马、术法傀儡。

    这样一来,他们不仅能坐车赶路,还能欣赏沿路风景,更能逗逗傀儡解闷。

    这是裴沐记忆中最快活的时光。她从来没这么开心过。

    良知?忐忑?愧疚?它们依然在,依然日夜不停地指责她的隐瞒。

    但……它们都不重要了。

    当她伸手去摘枝头一朵花,回头却发现他已经采了一整束五彩的野花,含笑等着她的时候;

    当她百无聊赖,去数路过的蝴蝶有多少种颜色的双翅,而他开始一本正经、严肃认真地跟她讲“蝴蝶与医术的种种关系”的时候;

    当她突发奇想要在下雨的时候去找一种只有雨中会出现的燕子,他不准她碰水,就背着她,自己凝神四处找寻的时候;

    当她明知他不需要,还耍赖非要他一起入眠,他无奈地闭上眼,长长的睫毛温柔地颤动的时候;

    当……

    每经历这样的一个瞬间,她都会听见编钟似的清脆的碰响,如梦中才会响起的乐音。她如获至宝,一个个地将这些时刻收藏起来。它们全都妥帖地放在记忆中,一样一样,都值得时时擦拭、悄悄回味。

    有时她甚至会生出贪念,傻傻地想,要是她也能活下去就好了。

    如果她可以和他一起活下去,他就算很生她的气,最后应该也会原谅她吧?应该会。他神色看似多冷淡,温柔的时候就多温柔。他有时在她身边动情,就抱着她,反复说等他活过来,他们就成亲。

    她问:“两个男人怎么成亲?”

    又试探:“我去为你挥刀自宫?”

    他笑得喘不过气――或许是另一种喘不过气?总之,最后他都会在她耳边哑声说:“只要能抱你,就是成亲。”

    她假装镇定,其实脸红心跳。背过身去,一个人还会傻笑。她情不自禁地、一遍又一遍地、天真地想:假如她能活下去,他最后一定会原谅她。

    这是真的么?不知道,也许不是。但她为什么不能这样想?

    她总归会死的,因为她死了他才能活――这是她欠他的。

    她这样想会最开心,那她为什么不能这样想?

    她从来没这么开心过。就这些日子了,何妨再多开心一些。

    很快,在七月到来之前,他们就进入了陈国境内。

    过了陈国,就是上洛――扶桑天子的领地,也是传闻中烈山所在之处。

    术法制成的车架,在山野间平稳行驶,隐有符文闪光。

    裴沐坐在窗边,专心致志地编一条红色的绳子。三股红线用复杂的方法扭在一起,穿来绕去,渐渐有了形状。

    “这是什么?”他单手撑脸,看得饶有趣味。

    “以前学的百蝠结……你看,中间这个是蝙蝠!”裴沐编好了,立刻举起来炫耀。

    只见红绳微荡,中间以圆形框起来的图案也微荡。

    姜月章微微瞪大了眼,打量着这图案。他唇角几动,终于还是忍不住勾出一个笑:“这是蝙蝠?这分明是只小鸡,还是被兄弟姐妹欺负了、张着翅膀唧唧叫的小鸡……”

    他被裴沐瞪得闭了嘴。

    “好,这是蝙蝠,还是一只活灵活现的蝙蝠。”他神色淡淡,看似正经,眼里却仍有笑意。

    裴沐悻悻地放下手。她自己再看,也觉得编得乱七八糟,不由有些沮丧:“我总是做不好这些手工,明明是想给你做一条漂亮的挂绳的。”

    “……给我?”他怔住。

    “算啦。”裴沐将绳结揉成一团,就要往窗外扔,“还是重新买一条精致的……”

    他一下捉住她的手,将那条红绳拿了过去,放在手心观看。

    “怎么想到给我这个?”他问。

    裴沐一下精神了。她先是指了指腰间,炫耀那只红色的小陶猪,然后说:“看,是不是很威风?”

    “威风?”姜月章摇摇头,眼里笑意闪动,“很适合你就是。”

    裴沐假装听不懂他的言外之意,笑眯眯道:“也很适合你。有了这个,你也能把小陶猪挂在腰间了。”

    “我?”他有些哭笑不得,“我就不必了。”裴沐怀疑地看着他:“难道你已经扔了?”

    “……怎么会。”他无奈,掌心一翻,便托了一只蓝色的小陶猪。憨态可掬,同裴沐腰上的小红猪正是一对。

    陶猪耳朵上留了孔。他将红绳穿过去,拎起来看了看,望向裴沐,显出几分犹豫:“真要挂起来?”

    “要,要。”

    裴沐拉着他的衣摆,使劲点头,眼睛亮亮的,很像小孩子怂恿同伴做坏事的情态。

    姜月章看她片刻,却是放下陶猪,对她伸出手。他神态里流露出一点不自觉的居高临下,用命令般的口气说:“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