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他便知道,是时候了。

    他并不感到恐惧或难过,恰恰相反,他只觉得欣喜。像长途跋涉的人在荒漠中走了太久,没有水也没有食物,只有自己的影子陪着自己,还有一个不知道在哪里的终点和缥缈的信念。

    现在,他终于看见了绿洲。

    他回到千阳城,将新的医案、药物,还有新的构思带回去,尽数交给阿灵。他的语气大概让她明白了什么,她跪在地上,大哭起来。

    “我发誓,我一定会研制出灵药……师父您放心,我一定不会让您违背对阿沐的誓言……我一定不会辜负你们的期望……”

    他想了想,不大熟练地摸了摸阿灵的头。他过去常看阿沐这样做。

    阿灵哭得更厉害了。

    他摇摇头,离开了那座院子,走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树。阿沐院子里的石榴树,还有他院子里的桃树,仍旧相依相偎,亲密不分彼此。

    他不由笑了笑。

    如果有来世……

    他只希望,他的小姑娘能有一段真正幸福的人生,能始终为自己而活。

    “阿沐,你现在又在何处?”

    他站在千阳城的郊外,开启阵法,走入陵寝。墓室不大,不过一具棺木、几样简单的陪葬。

    他望着她的棺木,在旁边放下一束绚烂桃花,如同自言自语:“小姑娘,你转世之时,会等我么?还是说,你已经喝了忘川水,早已将我忘记……”

    墓室中,响起了低低的咳嗽声。他已经站不稳,不得不扶着棺木,倚靠休息片刻,才随意拭去唇边血迹,又有点费力地推开盖子,自己躺了进去。

    “我很想你。”

    他闭上眼,气息渐渐微弱。

    “……真的很想你。”

    第三卷 天子令

    第45章 中常侍的意思不是侍寝

    事情为何会变成这样?

    裴沐躺在床上, 陷入了沉思。

    窗外夜色沉沉,梧桐托着星空;雕花木窗滤下月色,接着是一段影子、一截暖融融的灯光。

    犀牛望月铜灯在殿内安静照明, 火光稳定,没有飘出一丝烟雾。传说上古时祭司们奢侈地用灵力照明, 现今即便是皇帝寝殿, 也只用普通灯火, 所幸工匠有足够的技艺,令贵人们即便离开灵力, 也能生活舒适。

    不错, 现在,裴沐正是躺在皇帝的床上。由于当今天子又被称为“祖龙”, 是以她身下的就是龙床了。

    而她本人, 此刻身着暗绿深衣, 腰带是人家特意找的云纹玉腰带,华丽精致, 再配上额间明珠、发上鲜花, 再思及她本人俊美潇洒、皎如日月,笑若春风含情、怒似冰雪射月……

    想来,她此刻真是活生生一个等待采摘的可怜美少年啊!

    不错, 美少年――裴沐虽是女子,多年来却以男装示人, 更是凭着男子的身份,取得了一番成就。

    但而今,她却阴差阳错, 躺上了皇帝的龙床。她原本该早些发现不对,但将她献上来的人歪主意特别多, 死活要搞什么情趣,所以拿冰丝带将她眼睛蒙住。

    要不是裴沐一到这里就把蒙眼布扯了下来,她多半还傻呵呵地等着人家来“临幸”呢、

    裴沐面无表情,合衣躺在床上,双手安然搭在平坦的胸前,目光平平地盯着寝殿的天花板。

    不多时,外头珠帘晃动、脚步声响起。有人踏着云履而来,在空旷的殿内踩出回响。

    随着他的到来,方才还寂静如无人的寝殿陡然有了响动,宫人们打帘的打帘、问安的问安、引路的引路。听到这一系列训练有素的声音,才让人恍然大悟“原来这里还有活人啊”。

    “……听说,那姓程的商人给朕献上了美少年?”

    一道冷淡低沉的声音,淡若冰雪,却不怒自威,令四周声响一瞬熄灭。

    殿内鸦雀无声。

    “怎么,朕巡行天下,他程氏不思厘清自家欠税,反倒来窥探龙床了?”

    意味不明的一声冷笑,顷刻间就引动“呼啦啦”一大片跪地声。

    他接着道:“去,通知本地郡尉,就说程氏豪商心怀不逊、妄图派人行刺朕,叫郡尉带兵过去,问问他程氏该当何罪!”

    声音不高,语气冷淡,说出的内容却似寒风,叫人两股战战。

    旁人肃声应是,再拜退下。

    “至于这什么美少年,朕却要看看……”

    他大步走来,带出“锵啷”一声,多半是拔剑了。

    珠帘碰撞、床铃响动,轻红纱幔被一道寒光闪闪的剑光劈开。

    皇帝的声音戛然而止。

    裴沐伸出手,把掉在她脸上的纱幔抓下来,扭头看着来人,露出一个有点尴尬、有点讨好,但更多还是镇定淡然的笑容。

    “见过陛下。”她干笑着说,“夜深了……您饿了没,要用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