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怎么地,他一边郁闷,一边反而松了一根紧绷的弦:这样也好。阿沐这样的孩子,不该被一点药物就操控了感情。

    “哥哥?”

    阳光明晃晃地照在她身上。在灵魂的眼里,她的光芒比阳光更艳丽,一点一滴都是无与伦比的吸引力。

    他对她笑笑,难得不带任何欲念。

    “阿沐,我们今年也去看梨花。”

    那时候,他看见了光,看见了她,看见了熠熠生辉、欣欣向荣的万物的本质,只觉得自己那颗丑陋卑微的心也随之明亮。

    但是,他错了。

    不久之后,他就明白,原来“双丝网”不是上苍对他的回应。

    而是一种惩罚。

    ――她是真的爱他,还是因为药力终于起了效果?

    这个问题,他想了一辈子。

    他二十六岁用了“双丝网”,也就在那一年,她对他吐露心意,也彻底依靠在了他怀里。她甚至愿意将自己的生命分享出来,只为了让他健康,只为了他们能长久在一起。

    二十七岁,他们一起除了宇文恺,又看着新帝登基。等到春天,他们成了婚。

    二十八岁开始,他们一起浪迹天涯。

    他们去北地攀登寒风凛冽的雪山,也去南边见过炎热的风和蔚蓝无垠的海。

    他们沿着当年齐皇修建的“直道”,去找过传说中的齐皇陵,又去拜访西北的崆峒山,仰望遗泽百代的先贤。

    他们遇到过战国时代的不少遗迹,也收集了不少野史传说。他们曾听说,原先燕国的副都朝云城,曾是那位发明“千金方”的罗神医的住处,而罗神医的父母是一对恩爱夫妻,还在当地开了书院,教导了不少人才。

    他们去南朝增广见闻,也去东海边看日出。生活在那里的人们总是信誓旦旦,说这里就是扶桑旧部,那座山其实就是传说中的烈山,埋葬了古时赠予万物灵力的燕女,还有她的丈夫大祭司。

    阿沐仔细听了半天,来他耳边嘀咕:“肯定骗人的,那座山没有那么古老,也没有传说中烈山的清气。”

    他笑着听了,搂着她的腰,在她唇上一吻。

    在他人生的后半段里,所有他年轻时压抑的渴望,都能尽数释放。他可以随时亲吻她,可以对她做更过分的事。

    也可以只是单纯地将她抱在怀里,望过日出东方,也望过大漠圆月、高山湖泊。

    每一刻,他都感到真挚的、从未褪色的喜悦。

    但也同样是每一刻,他感到深深的悲哀和恐惧。

    这些时光究竟是他应得的,还是他用“双丝网”偷来的?他不知道,也不敢问。

    只能在心中一遍遍地想:阿沐是真的爱他,还是被迫?

    有很多次,他几乎就要冲动地告诉她真相,但当她抬眼一笑,或者回头喊他,他清晰地看见她的模样,看见她眼里对他的爱意……

    他就退缩了。怯懦。卑鄙。无耻。阴暗。

    一年年过去,他看似真的成为一个光风霁月、高洁傲岸的世家公子,其实内里依旧肮脏,甚至比过去更肮脏。

    可阿沐总是要来夸他。

    “哥哥已经很好了。”

    “哥哥不要总是苛求自己。”

    “脾气不好有什么?哥哥对我一直很好。”

    “哥哥其实很温柔,不会主动伤害别人。”

    ……她真好。

    越好,显得他越卑鄙。他是个渺小如尘的卑微之物,却妄想留住太阳。所以他骗了她。

    三十多年的时光,日日夜夜,他从她那里得到了多少爱意、享受了多少美好绮丽的光阴,就被那份不能言说的恐惧折磨了多久。

    ――她究竟爱他,还是一个欺骗来的假象?

    后来,北齐的实力渐渐强大。随着粮食的增多、人口的增长,以及大量武器的研发,这个国家对统一越来越有野心。

    阿沐开始感到忧虑。

    姜滟云给他们寄信,也透露出莫大焦灼。她说朝堂上越来越多人觉得,是时候统一南北了。

    阿沐苦闷地问:“怎么要打仗?”

    他一边为她浣发,一边回答:“过去,南朝比我们产出丰裕。当时停战的主要原因,除了两边不想再消耗,也因为南朝想要将他们的各类商品输送过来,赚北齐的钱。这些年过去,北齐现在国泰民安、国库充盈,各地粮仓也堆满了粮食,自然不再需要南朝多少东西。此战,是北齐需要,也是南朝各大世家的共同愿望。”

    阿沐惊讶道;“可我看南朝虽然富裕,也不是家家户户都……啊。”

    他知道她懂了。她聪明,一点就透,只是不愿意在这些俗事上下功夫。

    他肯定了她的猜测:“南朝被大大小小世家把控,百姓过得普普通通,利润全被各家得了去。”

    阿沐叹了口气:“原来如此。那他们这样,有什么好嘲笑我们北齐是皇帝一言堂的?大家都差不多。”

    但很快,北齐出了另一件事。

    姜滟云过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