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有鱼懒洋洋地歪在床上,打了个呵欠,露出一丝不肯在外人面前袒露的疲色:“阿沐……我说,你没生气吧?”

    “生气什么?”裴沐正艰难地梳头发,最后生气地决定放弃这头乱糟糟的卷毛,只管修饰面容和身体。

    “嘁,明知故问。”裴有鱼翻了个身,抱着枕头,“我突然说要用真言水,你不生气?钟毓菀如果给逼急了,指不定会当众说出你女扮男装的事。”

    裴沐沉默了一下。

    当年事出突然,她一时没想明白为什么钟毓菀敢诬陷她。正常人如果逼急了,别说验身一次,天天验身一次都行;可她就是这么做了。在牢里的时候,裴沐也就想明白了:原来钟毓菀不知道怎么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

    “我生你气干嘛,你也是为我。不然你为什么提起英雄勋章?”裴沐摇摇头,“我又不是个傻子。原来咬死不肯让人知道我的性别,只是不想扰了师父的身后名……但有了英雄勋章,书院拿我无法,我还能实现家母当年的愿望,狠狠打一打藏花书院的脸。”

    她凑过去,戳了戳威风的裴长官的脸颊:“有鱼,谢谢你帮我。”

    “……说这种矫情话干什么!”

    话虽如此,裴有鱼的脸却红了。她还板着脸:“要不是你是女的,我就跟你结婚,还需要什么姜月章。”

    “……大师兄?”裴沐有些迷惑,“怎么突然说他?”她又反应过来,噗嗤笑了:“有鱼,你又把我们和执政官夫妇弄混了?”

    裴有鱼转过眼珠,盯了她一眼。她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临时转了话头:“阿沐,你今晚跟我睡吧。”

    裴沐一口回绝:“不行,一早我从你房里出来?我长一百张嘴都说不清。”

    裴有鱼“啧”了一声,含糊地嘀咕一句“我就知道”,又拿起枕头一拍裴沐:“走吧走吧,去找你的姜月章去!”

    什么她的姜月章……

    裴沐正想鼓起眼睛反驳两句,没来由又有点心虚。

    裴有鱼用余光观察着她的神色,突然重重哼一声。她猛地坐起来,一下搂过裴沐,压低声音:“阿沐,你就没有想过一件事?”

    “……什么事?”

    “你大师兄对你过分亲密……”

    没等裴沐的小心脏跳两下,裴有鱼凝重的声音就传来:“他说不定喜欢漂亮的美少年啊!”

    裴沐:……!!!

    “注意安全。”裴有鱼拍了拍她的肩,语重心长,“房间里有警报按钮,实在撑不住就按。”

    裴沐:……

    “我,我先走了……”

    裴沐穿好衣服,披着半干的头发,脚步有点飘忽地走了。她到底没忘记去和姜无厌再打个招呼。

    姜无厌正在房里捣鼓什么机械,手上沾了不少机油,就只是扭头应了一声。

    等裴沐走了,他才想起来什么,自言自语:“我好像忘记提醒阿沐,姐姐一直不大待见她大师兄,说不定会使什么绊子……”

    “算了。”他轻松愉快地决定将这件事忘掉,重新埋首机械中,“多看看戏也很好嘛。”

    ……

    有时候,越是看似不经意的只言片语,越能引人浮想联翩。

    不长的一截路,裴沐已经将过去和大师兄有关的事,回忆了个七七八八。

    越想……越觉得,似乎是有点可疑。

    大师兄真的喜欢美少年吗?大师兄原来喜欢美少年吗?

    裴沐越想越偏:那她自己到底算不算美少年?

    她也不大明白自己干嘛想这个,但就是一心琢磨。

    琢磨一路,好奇心也越来越旺。

    快到房间时,裴沐故意放轻了动作,收敛气息、屏息凝神,悄悄靠近自己的房门。

    她在野外锻炼出了顶尖的隐匿技巧,大师兄在这方面绝对不是她的对手。

    在贴上房门的一刹那,裴沐猛一下推开房门――

    “大师兄!”

    砰。

    房门在她背后关上。

    他已是沐浴过后的样子,身上繁琐的白衣却还是规规矩矩、一丝不苟,只有长发柔顺披散,那顶镶嵌了明珠的君子冠放在一边,散发着柔和光辉。

    床头的灵晶灯也有柔和稳定的光线。

    青年靠坐在床头,正有些慌张地将什么书册塞到被子里。他破天荒这么一副忐忑的样子,惊慌的眼神简直明明白白写着“我看的书册不对劲”。

    裴沐心中倒抽一口气。

    莫非……是那些定向供给的“特别小书”?

    共和国以来,民间风气渐开;移风易俗之下,男男女女的选择都十分多样。很多家庭都专门备有“特别小书”,是拿来启蒙用的。

    修士身体健康、平均寿命还在上升,太容易做点什么了。与其藏着掖着,不如大大方方引导更好。

    所以,大师兄完全没有慌张的理由。

    可他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