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又一剑。剑刃、剑气、剑意……随便什么,满天的剑光,哪一道最得师父的传承?

    山上的雪摇摇欲坠,但他不想理会。他只想找到最像师父的那一剑。

    雪崩之时,他没有躲。他突发奇想,想试一试被大雪淹没的感觉。

    但一只手狠狠将他拉开了。

    “――姜月章,你有毛病啊!你自己找死么……”

    是阿沐。

    雪在崩塌。

    从旁边的山上看去,一切都无比壮观。雪沫四溅,大雪倾倒;一切都无路可去,一切隐藏也都再也无用。

    隆隆声不绝,月光也不绝。

    在太阴银辉下,阿沐长发披散、松松裹着的外套也翻飞。她惊诧地看着他,布满怒色的面容一点点缓和,最后成了一个……

    他形容不出那是什么表情。

    他只知道她伸出手,很温柔地摸了摸他的脸:“大师兄,你想偷偷哭的话,就哭吧。”

    他自己也摸了一下脸颊,才意识到那些冰凉的液体是眼泪。

    白天师父下葬时他都没哭,为什么现在哭了?

    阿沐忽然过来抱住他,强行把他的头按进她的肩窝。但和她动作的强硬不同,她的声音比刚刚更温柔:“现在我看不见了,大师兄,你哭吧。”

    我不想哭――这句话他没能说出来。

    因为当他张开嘴,就已经只剩下不停止的呜咽。

    阿沐抱着他。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提起一口气,大声朝远处喊:“我――一定会死在姜月章的后面!”

    “我要当大师兄,死在所有人后面――我不会让别人为我难过,所以某些人要放心――”

    她吼完,又轻拍了一下他的脊背:“大师兄,等你死在我前头,我也会像这样为你哭的。我记住你一天,你就多活一天。所以……”

    她的声音真的很温柔。

    “大师兄你好好记住云长老,那云长老就会继续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在书院的十多年里,那是他们距离最近的一次,也是唯一的一个拥抱。

    为什么他要追求剑道。曾经,因为他无所谓;后来,因为他想抓住阿沐;再后来……因为那是师父留给他的传承。

    他想要变得更强,想要更接近“道”的圆满;他想探知生命秘密,也许这样他就不会再失去想要抓住的人。

    每到师父的忌日,他总会在心中默默地说:师父,我已经有了真正的渴求和执著,我正走在自己选择的道路上,即便将来会遇到许多的挫折。

    挫折……

    真是十分重大的挫折。

    当书院里人人都说,阿沐是玷污钟毓菀的凶手时,他光顾着急急忙忙地找证据,又忍不住在她面前流露出隐藏多年的卑劣……

    当他亲眼看见阿沐从悬崖上跳下去,只留下一句“以死明志”时,他的头脑一片空白。

    ――你明明说过会死在我之后的。

    对,她这样说过,所以她一定没死。

    其实,连他自己都不信。

    他知道这只是自己编造的一个信念。

    他只是必须去相信,否则他不知道还能如何继续前进。他必须前进,为了哪怕亿万分之一的缥缈可能,他都必须要走下去――如果她在未来的某个地方等他,他就一定要走下去。

    所幸,他等到了。

    很久之后,阿沐问他:“大师兄,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他告诉她是十四岁开始。

    而实际上……

    那时,他会望着手边所有的历史,望着一百年前、一千年前、两千年前的只言片语。

    他会在心中告诉她真正的答案。

    ――是在所有的光阴开始之前。

    ――在已经忘却的轮回记忆中,是你一次又一次治好了我。

    “如果上苍垂怜……”

    他轻声说。

    “……我想要继续和你在一起。”

    有些人的世界是被冰雪覆盖的战场,冰雪之下是累累伤痕。

    直到他迎来世上第一缕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