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匠师、匠工的形迹自然可疑得很,但陈海的态度,既然人都来了,那就先收下来,谁叫聚泉岭缺人呢。

    周景元这时候都怀疑,现在聚泉岭所设的几座铸造场,所隶近三千匠师、匠工,有一半都可能是其他宗阀、宗门派过来的眼线。

    聚泉岭此时还想再保守什么秘密,那就太困难了。

    也就后山的冶炼场及铸造内场,周景元他们严防死守,没有让人渗透进去,而聚泉岭的其他地方,早就被其他势力窥得透彻。

    周景元担心再不加限制、清理,后山的冶炼场与铸造内场,也迟早会被其他势力的眼线渗透进去——他们就算控制内场不再增加人手,但人心难测,内场的匠师、匠工也有可能会被其他势力的眼线收买过去。

    丁爽、葛同、沈坤他们都极忧虑,没想到周景元这时候提出来,陈海竟然是毫不在意的态度。

    “与黑燕军秘密交易的事,泄漏出去怎么办?”周景元担忧的问道。

    聚泉岭目前能造多少淬金戟矛、能铸多少淬金箭,很可能已经有势力能大体估算出来了,一旦黑燕军在战场上大规模使用淬金箭,聚泉岭就不可能继续守住这个秘密。

    “一头肥美的羊,要是让一群饿狼盯着,那是必死无疑,要不是让几群相互撕咬的饿狼盯着,这头肥羊说不定能活得很自在,”陈海看着山崖下的浩荡湖水,说道,“以后谁找聚泉岭谈交易,都不要拒绝,只要付出足量的代价,我们并没有验明对方身份的义务。因而黑燕军成为我们的客户,这也不是我们能控制的事情。”

    见周景元他们的思路一时没能转过来,陈海继续解释道:

    “我们现在要是将其他势力的眼线都清理出去,西园军或者宿卫军,哪天说要将聚泉岭并入其麾下的辎重营,我们能不能够拒绝?这时候朝堂上有要治我们与黑燕军私通的罪,我们也确实没有挣扎的余地。但要是我们从外场选拔一批匠师、匠工,进入内场及淬金铁料的冶炼场,他们无谓是得到些好处,那就让他们不断的得到些好处就是,这么一来,真要有哪家想独吞聚泉岭,其他家就一定不会乐意了……”

    “理是这个理,但是内场此时在批量试制武卒级傀儡铠甲,这些机密都泄漏出去,也不打紧?”周景元没想到陈海这时候就要将铸造内场都放开,惊讶的问道。

    辟灵境以上武修所能用的傀儡铠甲,要配合复杂的武招战技使用,各方面的要求太高了,陈海压根就不指望聚泉岭有能力在三五年内造出来,但此时聚泉岭所试制的武卒级傀儡臂铠、膝铠,主要还是单纯从劲力上进行加强,这个就容易实现多了。

    无论是战阵对冲,还是陷入混乱的撕杀之中,普通武卒只能顾及方圆三五尺内的狭小战场。

    而这时候武卒前后左右要么是敌卒,要么是同僚袍泽,人挤人、在战阵里挤得密密茬茬。这时候要么进、要么退,要么砍刺捅斩、要么封格推御,狭小空间里所能施展的动作极其简单而机械,根本不需要复杂的战技,纯粹是力与肉、铁与血的较量。

    这时候战阵里的武卒,倘若能大量装备能提升劲力的傀儡臂铠,作用就太大了。

    试想下,当战阵前列的武卒,并不需要像通玄境或辟灵境武修的敏捷,也需要施展威力强大的战技绝学,仅仅举着上千斤的厚铁盾结阵进退,敌方要花多恐怖的代价,才有可能将盾阵防线撕开?

    陈海并不担心武卒级傀儡臂铠的制造秘密泄漏出去。

    武卒级傀儡臂铠的成本不低,甚至都不在一整套鱼鳞淬金甲之下,要使用大量的淬金铁。

    换作其他势力,无法获得大量的廉价淬金铁料,不会舍得给普通将卒装备武卒级傀儡臂铠。

    而实际上,诸多宗门、宗阀所能造的机关傀儡兽及战械,威力都不弱,之所以没有能大范围推扩,除了制造复杂、成本极高外,更主要的原因,在诸多宗门、宗阀眼里,由平民子弟构成的普通将卒纯粹都只是消耗品而已。

    宗门、宗阀的这种观念不能逆转过来,武卒级傀儡臂铠以及诸多低级机关战械的秘密泄漏出去,又有什么好担心的?

    而聚泉岭虽有足量的淬金铁料供应,但内场的熟练匠师、匠工仅有百余人,人手又极度匮乏,根本就不要能在短时间内造两三千具武卒臂铠来;而且内场还承担着机关战车、机关连弩的制造重任。

    有时候不是陈海想踩钢丝,但他想要能大量制造机关战车、机关连弩、武卒级傀儡臂铠,除了供应外部势力,换来足够多的资源,还要在短时间内尽可能将聚泉岭扈卫营及渔猎队近三千人马都装备起来,就必然要打开内场的限制,主动放诸家的眼线进入内场,才可能大幅提高内场的高水平匠师、匠工数量。

    诸家派眼线进聚泉岭,主要还是想来偷师,事实上都是有一定修为的熟练匠师,有相当一部分人甚至在机关傀儡术上极有天分及造诣。

    看周景元、丁爽他们还是满脸的担忧,陈海笑道:“我们控制住扈卫营及渔猎队就可以了。此外,我并不介意将机关傀儡术传授给天下人,而他们既然都到聚泉岭来偷师了,总得让他们替聚泉岭多打几年工,才不算将学费亏出去……”

    “你的胸怀,我们总是不及,”丁爽感慨地说道,“虽说会有很多宗阀眼线渗透进来,但聚泉岭此时敞开胸怀,相信也会有大量苦无出门的寒门子弟愿意留下来与我们共进退。”

    “就怕宗阀眼线与寒门子弟难以辨别啊!”周景元苦笑道,“宗阀眼线渗透进来,又不会自承身份,我们也没有逐一调查的能力。”

    “那就不要调查了,景元、你也是寒门出身,也应该清楚寒门子弟在当世想要修一术,到底有多难,我们这边就不要加太多的限制了,”陈海说道,“你们但凡能记住‘唯才是用、唯贤是举’八字就够了。”

    周景元看着山麓间诸多繁忙的情景,回想当初自己在铁流岭道院卑微屈膝的周旋于宗阀子弟之间,是何等的艰难,心里想,要是天下那些苦于晋身之道的寒门子弟,要是都涌到聚泉岭修机关傀儡术,有朝一日,聚泉岭也应该能成为一派宗门吧?

    第223章 群狼环伺(一)

    拒婚事发之后,为防止秦穆侯董寿有可能的报复,昭阳亭侯府半年以来,陆续将药师园寨的大半匠师迁到聚泉岭,还同时将在黄龙渊道院修行的弟子营,约半数少年子弟,都转到聚泉岭旁的狮城岭道院修行。

    除了周钧、孙干、陈彰继续留在陈烈身边、随河西兵马进入河阳、历川作战作,苏原、赵山、钱文义等人,也都率亭侯府三百随扈暂居聚泉岭。

    即便如此,聚泉岭的人仍然严重不够用。

    特别是内场,熟练匠师、匠工仅百余人,要负责机关连弩、机关战车及武卒级傀儡臂铠等战械的铸制,还要负责淬金铁料的冶炼。

    事实上,聚泉岭后山的铸造内场,投入旁人难以想象的巨量资源。

    两座炼冶淬金铁料的炼炉,除了使用最顶级的集焰符阵外,光两座小型炉体就用了六七千斤玄胎精铁进行加固,不然淬金铁料的日产出量,很难达到一万斤往上。

    而像诸多核心部件的切削加工工具,都是用最顶级的炼器材料铸刃,炼入玄符道篆,可以说本身就是一件件不弱的黄级中上品玄兵。

    现在投入这么多的资源,内场的生产体系才渐次完善起来,但要真正将内场的铸造潜力发挥出来,还是要靠人。

    也许是诸宗诸族太过迫切了,聚泉岭这边要放开内场的限制,从外场选拔三百名匠师进去,却足有近两倍的人争先报名。而且这五六百人都有不弱的修为基础,在机关傀儡及兵甲铸造上也都是一定造诣,瞎眼人也都知道他们大多数人都是各家渗透进来的眼线。

    想着内场很快就会被诸家的眼线完全渗透,周景元夜里做梦都时时被惊醒,但陈海执意如此,他也只能硬着头皮接受。

    唯一能让周景元稍感到安慰的,就是聚泉岭铸造场与传统的铸造场,还是有极大的不同。

    传统的铸造场,都是由一名高级匠师带领一组匠师、匠工,负责机关傀儡兽所有的制造过程。

    而聚泉岭则是将机关傀儡兽的制造分拆出十八段工序,每一组匠师、匠工仅负责其中的一段工序。在周景元看来,这样可以尽可能控制机密的泄漏,毕竟最核心的部件铸造,暂时还是能控制自己人的手里。

    而陈海实施流水线作业,一是降低对高级匠师的数量需求,更主要的是为了能大幅提高效率。

    流水线作业,在地球是早就深入人心的生产方式,但在燕京却是难以想象的革新。

    ……

    宁蝉儿养了两天伤,就悄然离去,招呼都没有打一声;而随宁蝉儿离去的,还有十二名匠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