沁海渡失陷、归途被堵,并非拓跋旗能遮瞒得住的,沁海渡此时就在他们一千里外,左鹫虽然还没有逃回来,但左右千里范围内,还有一些大大小小的蛮族逐水草而居,也将消息传出来的。

    这些蛮族原本都是选择归附拓跋部的,一夜之间,却都选择逃离栖息地,不愿意再与拓跋部有什么干涉。

    拓跋部今天改变了方向,不再往沁海渡方向推进,而是拔营往东北方向、潼河入瀚海的河湾地区开拔,踏上更加吉凶未卜的道路。

    让拓跋旗更加警惕的是,铁崖部今天的动作有所加快了,等到黄昏扎营的时候,双方的距离拉近了有三十里。

    拓跋旗现在已经不能再对局势做出判断了,毕竟想要把手下的八万精锐带回去,留给他的选择并不很多。

    ……

    月光如水,照耀着几个在黑夜中狂奔的身影。

    在中午时分,随左鹫身后的一万骑兵遇到了他,左鹫和元亥的惨状让他们着实吃了一惊。

    难道沁海渡数千守兵,就只逃出了他们这点人么?

    这一军的主将得知浮桥还在,就想要趁此机会一鼓作气冲过去,将沁海渡口重新夺回来。

    左鹫面无表情的阻止了他的想法,浮桥不过是用铁索将几十艘渔舟连贯起来,随时都可以摧毁,黑燕军没有急于摧毁,一方面有可能黑燕军主力也想渡河西进,另一方面黑燕军更可能故意留下浮桥,引诱他们去攻。

    将元亥交给援兵后,左鹫草草吃了些东西,就带了十几骑赶过来跟拓跋旗汇合。

    等他们赶到时候,夜已经深了,拓跋部大营陷入一片黑暗之中,偶然有几处亮光点缀着,显得分外的颓唐。

    等他们接近军营时,早有人远远迎了上来,看到是左鹫,躬身施礼后就要带着左鹫往拓跋旗帐中赶去。

    左鹫不耐他们磨磨蹭蹭的,问明了方向也不管蹄声喧哗,径直往中军大帐去了。

    拓跋旗这些时日犹如过在水火之中,夜不能寐的时候,就在帐中呆呆的坐着,脑海中翻来覆去,无一不是自己惨败的场面。

    直到喧哗的蹄声在账外响起,这才发现左鹫的到来。刚正了正颜色,左鹫就掀开帐帘冲了进来,看到拓跋旗、左阳之后,就伏地大哭。

    昏黄的灯光下,拓跋旗几次试图阻住左鹫大放悲声,但都没有成功。过了好一会儿,左鹫才将情绪稳定住。

    “宗子,这次你我二族怕是有大难了。”左鹫哽咽地说道。

    拓跋旗皱了皱眉眉头,他知道沁海渡口失陷对左鹫打击太大,耐着性子等他说沁海渡失陷的详情。

    “那黑燕军在赤眉湖看似孱弱不堪,但兵抵沁海城外,用一种重弩,仅两三息的时间,就将沁海渡的西城门轰开,儿郎们根本就没有抵挡之力……”

    左鹫的一席话将拓跋旗、左阳惊立在当场。

    沁海渡的城防他是知道的,也是他主张在沁海附的修城、建渡桥的,沁海渡城通体都用巨大的石块儿筑成,城门也都用千年坚木拼合,包裹着一寸厚的精铜。

    可以说,即便是道丹境强者亲自出手,都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摧垮城门。

    拓跋旗一把抓住左鹫的肩膀,难以置信的厉声问道:“什么?你说那人族只用了三五息短时就摧垮了沁海渡口的城墙?”

    左鹫点了点头,悲痛地回道:“是的,他们所用的重弩,我见所未见,射速快得难以想象,而所射弩箭,也是难以想象锋锐——宗子、族长请看……”

    左鹫伸手从怀中掏出一尺多长的黝黑铁箭,递到拓跋颜手中。

    三棱箭簇严重变形弯曲,但不难判断其射出之时是何等的锋锐,残剩的锋刃寒烁着寒光,这支弩箭竟然是用草原上可遇不可求的淬金铁铸成,上面还沾染着血迹。

    一杆弩箭竟然就有十二三斤重,真是令人难以想象——要知道,一支木杆战矛,可能也就十几斤而已。

    拓跋旗大手颤抖着,这些淬金重锋箭就如此的考究,用料如此的珍贵,他实在难以想象,这种弩箭用重弩狂射出来,会是什么威力。

    “黑燕军这种重弩也是不多,但射速快得难以想象,一息之时,差不多能射出十二三支这样的重锋箭,城门被这种重锋箭撕开,连二十息都没有撑到。”

    拓跋旗没有看到天机连弩爆发时的样子,自然也无从猜测天机连弩的威力。但是只要左鹫所说的是事实,那么拓跋部侍以为傲的骑兵悍勇将,再根本就没有可用武之地。

    好生安慰了左鹫一番,让他先去休息,拓跋旗在帐中又陷入了沉思,直觉得心狡痛得厉害。

    突然他想起了一个严重的事情,尧山和赤眉湖的两部人族明显是有联系的,那赤眉湖那一部人族有如此恐怖的战弩,尧山铁崖部会没有么?他们为什么在那么危机的时刻都不拿出来使用?

    转头拼个玉碎的期望也落空了,拓跋旗默默的叹了口气,坐在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天边泛起了青色,外面又开始了喧闹,但对于今天的行止,拓跋旗则完全没有了主意……或许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第480章 拓跋昊

    在得知沁海渡失陷后,拓跋旗率着八万精锐,也是当机立断,簇拥大量的牲口、奴隶,直接折向尧山的东北方向而行。

    这时候,铁崖军与拓跋军隔着一条二三十米宽的河道缓缓北上,陈海坐在双辕铜车,都能清晰看到拓跋军左翼骑兵将卒脸上那种混杂着沮丧、绝望、愤怒的神情。

    铁鲲会不时安排精锐哨骑,直接趟过都不到两米深的河道,到对岸去扰袭对方的侧翼,而等到对方侧翼想要组织反击,就又将哨骑收回来,以此不断骚扰、疲惫敌军,拖慢敌军的行速、增强他们的消耗。

    困兽犹斗,何况铁崖军兵马并不占绝对优势,一旦出现巨大的伤亡,就很难在尧山立足,目前既然他们这边已经占据优势,而敌军一时也没有办法渡过潼河逃走,那就应该拖到敌军断粮、拖到敌军走投无路又疲弱到极点之际,再予以致命的一击。

    这种战术安排,无疑是最正确的,但齐寒江却觉得日子快淡出鸟来了,御骑跟在双辕铜车一侧,不耐烦的问陈海:“两军这慢腾腾的走下去,走到什么时候才是头啊!”

    “距离潼河入海口三百里处,有一片丘陵地带,旧称海陵原,方面大概有两百里方圆,地势颇为险峻,又濒临潼河,拓跋旗应该会率军进驻海陡原固守。到那里,即便一时没有办法渡河,但白水城那边通过二三十里宽的河道,运送粮草,难度也没有那么大。最主要的,眼下已经是五月中旬了,再有四五个月的时间,潼河口就会冰封起来。到时候无论是他们撤回白水城,还是会同白水河的援军,反过来将我们吃掉,都不会像现在这么被动……”陈海将拓跋部可能会有的意图,分析给齐寒江知道。

    “将我们吃掉?都不知道会不会将他们给咽死,”齐寒江哧然一笑,打了哈欠,说道,“我说爷,要不咱们从榆城岭调几十具重膛弩过来,打完这仗拉倒,再耗下去,打不能打、杀不能打的,也忒无聊透顶了。”

    “……”陈海站起来,眺望遥远的西北方向,越过瀚海,那里是黑石汗国崛起的黑石城。

    他此时不直接在尧山亮出龙骧大营的旗号,除了担心燕京城及诸阀的反应外,更主要的还是担心黑石汗国的反应。

    黑石城那边一旦确认是龙骧大营在幕后主导这场战事,会不会激烈的站出来,与拓跋部及其他大小蛮族,联合起来,将他们与铁崖部一起从尧山驱逐出去?

    战争已经够复杂了,战争之外的势态,要比战争本身更复杂。

    眼下他已经能控制战事的进程,就没有必要将局势彻底的搅浑掉,搅到他都看不清局势的发展,就未必有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