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瑚浑身都被水浸得透透的,两个大丫鬟正轻手轻脚地给他换衣裳。

    宋夫人看着外孙青白的脸色,不由心惊肉跳,转头去问贾母:“亲家母,方才乱糟糟的,我也没问清楚。瑚儿这……到底是怎么了?”

    贾母虽早已知晓了原委,但乍见孙儿的模样,也是倒抽了一口凉气,一时缓不过劲儿来。

    一旁的贾敏一边给母亲顺气,一边替母亲答话:“瑚儿落水了。”

    “落水?”宋夫人一听,就知道这里面有问题。

    贾瑚已经过了八岁生辰,平日里性子也稳重,无缘无故的,又怎么会落水?

    贾母终于缓了过来,哽咽道:“要不是敏儿走的晚,正散步到了水塘边儿,瑚儿怕是就……我可怜的瑚儿呀!”

    她固然视宋氏为眼中钉,也会因着宋氏的缘故,待贾瑚不如待贾珠亲密。

    可说到底,都是她的亲孙子,她哪里会真的不疼?

    这时,一阵吵嚷声由远及近。

    “我的瑚儿怎么了?是谁要害我的瑚儿?”

    “大老爷,您慢点儿,老太太在呢!”

    “就是天王老子在,今儿也得给我个说法!”

    “大老爷,大老爷……”

    “给我闪开!”

    而后,就是“哐”的一声,似是有什么东西倒了。

    贾赦怒目圆睁,如一阵风似地闯了进来,后面跟着几个气喘吁吁的小厮。

    “老太太。”几个小厮讪讪地看着贾母,又看看贾赦,不知该如何是好。

    贾母怒道:“老大,你这是干什么呢?”又对几个小厮喝道,“没用的东西,还不都出去!”

    几个小厮如蒙大赦,出了屋子,一溜烟儿就跑了。

    贾赦赤红着眼睛看向贾母,声音比贾母还大:“干什么?老太太,这话却不该问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的心思!今儿我就把话撂这儿了,哪怕我大房断子绝孙了,这荣国府的爵位,老二也别想染指半分!”

    和林如海一块儿赶过来的贾政将最后一句听了个正着。

    一直以来隐秘的心思措不及防地被人戳破,贾政又羞又恼,胀红着脸质问道:“大哥这是什么意思?愚弟何事肖想过爵位了?”

    贾赦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仿佛这一眼已经将他看透了。

    然后,贾赦抽动着脸皮笑了笑,一字一顿地说:“最好没有。”

    贾母气得肝疼,顿着手里的龙头拐杖,愤怒地嚷道:“你们这是要气死我吗?”

    眼见她都快喘不上气了,唬得贾敏急忙顺气,口中道:“母亲息怒,母亲息怒。如今最要紧的,是瑚儿呀!”

    而贾政已是跪倒在地连连请罪:“累得母亲动怒,孩儿不孝至极。”

    贾赦也是心头一慌,但看看躺在床上,人事不知的儿子,他又梗了梗脖子。

    ——这事儿,决不能就这么算了!

    贾敏在一旁看得着急,但她也知道,因着自家母亲偏心的缘故,自家大哥对自己向来颇有微词,若此时她开口相劝,只会适得其反,将事情推到更加糟糕的境地。

    跪在地上的贾政也不知是不明白这个道理,还是故意激怒贾赦,义正言辞地开口:“大哥,还不快快向母亲请罪,求得母亲的原谅?”

    一瞬间,贾赦的怒气值飙升到了新的台阶。

    若不是宋夫人机警,急忙开口堵住了贾赦的话头,他还不一定能被贾政激出什么话来呢。

    “亲家母息怒。孩子们不懂事,咱们做娘的,却不能与他们一般见识。”

    贾母被这话堵得心口一梗,险些没忍住翻白眼:合着我要是计较了,就是不慈不仁了是吧?

    还不等她开口,就见宋夫人又转头去说贾赦:“赦儿,瑚儿还在里头躺着呢,你这样吵吵嚷嚷的,待会儿大夫来了,如何能安心医治?”

    对于爹娘不亲,妻子不近,祖母早早先逝的贾赦来说,子嗣就是他的逆鳞。

    别看他平日里对贾瑚不大管教,那不是不喜欢儿子,反而是太喜欢,又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生怕自己管得多了,反而把儿子给教歪了。

    对于贾政平日里对贾珠的学业指手画脚,贾赦心里是一百个看不上。

    但看不上归看不上,他可不会多嘴说一句。反正贾珠又不是他的儿子,教坏了也不算他的。

    因此,听了宋夫人的话,他立时就冷静了下来,拱手道:“岳母大人说的是,却是小婿考虑不周了。”

    见他这样在意自己的外孙,宋夫人对他的印象倒是好了不少。

    因此,就又提点他:“瑚儿出了事,亲家母也是火焦火燎的,偏你还来气她。你还愣着做甚?还不快向亲家母赔罪?”

    贾赦也不是个傻子,知晓自己方才做的不妥,如今脑子清醒过来,又有了台阶,自是忙不迭地顺着下了。

    他“噗通”一声跪在贾政身旁,情真意切地向贾母赔罪:“是儿子犯浑,惊扰了母亲,请母亲责罚儿子吧!”

    那边贾母就跟吞了苍蝇似的恶心,却还不得不强忍着须臾委托:“你也是担心瑚儿,为娘的又怎么会怪你?”

    其实,在她心里,已经把宋夫人给恨上了。

    ——分明是我的儿子,我说话不管用,你一句话却被他奉为金科玉律,凭什么呢?

    还有老大这个孽子,果然天生就是来克我的。从前有那个老虔婆,如今又有宋家这老不死的。你对她们个个言听计从,却不肯顺从我一点儿半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