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低着头:“大伯教训的是。”

    贾赦蹙了蹙眉,有些不乐意:“我不过随口说一句,怎么就是教训了?都是自家骨肉,不必这么拘束。”

    宝玉小心地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果然没有责怪之色,不由露出一个纯良的笑容,点头道:“侄儿知道了。”

    他突然觉得,老太太、老爷、太太口中一无是处的大伯,却比老爷要可爱的多。

    至少,大伯不会像老爷一样,张口闭口的成何体统,和儿孙说一句话都是训斥。教训什么的,已经算是和颜悦色了。

    等王氏那边抿好了头发,贾珍和贾珠也都到了。在回来的路上,两人已经了解了事情的经过,贾珠脸色惨白,贾珍则是深深蹙着眉头,脸色黑沉。

    鸳鸯当场把那私藏的两张证据拿了出来。

    也是巧了,那两张纸上记着的,正是关键的地方,一下子就证死了是王氏下药谋害夫君。

    “假的,假的,都是假的!贱婢,你陷害我!”王氏自然是不愿意承认的,尖叫着就又要去撕扯鸳鸯。她身旁的婆子急忙拦住了她。

    贾赦不耐道:“堵了她的嘴!”

    眼见得王氏已经要彻底玩完了,那些婆子自然不会和她客气,顺手掏出一块儿手帕,卷吧卷吧就塞进了王氏的嘴里。

    “大伯……”贾珠下意识的要阻止,却被贾赦一句话给喝退了:“珠儿,想想你老爷!”

    贾珠张了张嘴,到底没在说什么。哪怕在他心里,老爷的地位远远比不上处处为她着想的太太。

    可是,若他把这种想法表达了出来,必然会影响他的名声,影响他日后的仕途。

    贾珍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便继续处理正事了。

    当时的社会结构,讲究皇权不下乡。地方之上,宗族的力量永远大于官府。像这种谋害亲夫的事情,属于家丑,稍要脸面一点儿的人家,都不愿意去见官,一般都是自己处理了。

    而对于处理的结果,官府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不过问的。

    对于谋害亲夫的处理办法,穷苦人家都是选择沉塘。大家族里更要脸面,一般都是病逝或者是送到城外的皇觉寺。

    皇觉寺是皇家家庙,里面有一处是专门监管犯了错的贵妇的。这地方只要进去了,就别想再出来了。

    贾珍虽然是族长,但毕竟是晚辈,有辈分和爵位更高的贾赦在,他还是要询问一声的。

    “赦叔,您觉得,该怎么处置?”

    “伯父!”贾珠拉着宝玉跪到了贾赦面前,“看在我们兄妹的面上,还请网开一面。”

    “网开一面?”贾赦挑了挑眉,指着榻上气得“哼哼喝喝”直发抖的贾母道,“你可知,那是何人?”

    贾珠的目光闪躲了一下,满脸的羞愧:“那是老太太。”

    贾赦怒道:“那是我亲娘!”

    贾珠瑟缩了一下,呐呐地说不出话来。

    贾赦却是气极反笑:“你知道替你娘求情,我就不知道要替我娘讨个公道吗?你只想着你娘,可曾想过你躺在病榻上的爹?”

    他忽而冷笑了一声,看贾珠的目光变得危险无比:“还是说,你心里巴不得老二躺下了,省得挡了你升官发财的路?”

    “大老爷!”贾珠的脸一下子胀得通红,神色里有愤怒也有羞恼,还有几分躲躲闪闪的心虚。

    贾珍眯了眯眼,厉芒从眼中一闪而过。他是自小学习刑律的,又在刑部盘踞多年,对各种犯人的心理了如指掌。只贾珠这一个神色,他便知晓:这位堂弟心里,还真有这想法。

    虽然吧,贾珍也觉得贾政占着工部员外郎的位置,影响贾珠的前程,还不如早早退了。可若是贾珠自己也有这种想法,就让人觉得心性凉薄了。

    ——他可真不愧是政二叔和政二婶的种,骨子里就带着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的自私。

    于是,贾珍心里原本对贾珠的同情一下子就散了,并顺手把这个难题踢给了他:“珠兄弟,这样吧。是病逝还是送到皇觉寺去,你是王氏的儿子,你说了算。不过……”

    他顿了顿,盯着脸色青白的贾珠,一字一句地说:“咱们丑话得说到前头,咱们贾家的祖坟,不可能接纳一个进过皇觉寺的女人。”

    也就是说,如果让王氏病逝,她死后还能以贾家妇的身份进祖坟,日后和贾政合葬;可谓如果是进了皇觉寺,虽然能够苟全性命,待百年之后,却只能做一个孤魂野鬼了。

    贾赦眼睛一亮,附和道:“不错,你也不必再求我网开一面。既然你自己有心,那就自己替王氏网开一面吧!”

    这对贾珠来说,就是一道送命题,而且是无论怎么选,都不可能毫无破绽的送命题。

    他先前为王氏求情,虽然有一大半是真的和王氏感情深厚,不忍她下场太过凄凉,也未尝没有站在道德的制高点,慷他人之慨的意思。

    ——你看,作为一个儿子,他已经尽力为母亲争取了。奈何族长和伯父铁石心肠,不肯通融,他也是没有办法了。如果可以,他绝对不想母亲落得这样的下场。

    至于他为何不再据理力争?

    母亲害了父亲和祖母,他虽然心疼母亲,却也一样心疼父亲和祖母。如果母亲丝毫惩罚也受不到,母亲和祖母又该情何以堪?

    其实,他的良心一直都在承受着煎熬呀!

    贾珠跪在地上,双拳紧握,脸色青白,嘴唇颤抖,眼中闪过恐惧和怨怼。

    ——他们为什么要来逼迫他?

    可无论是贾珍,还是贾赦,却都没有帮他解围的意思,只是冷眼旁观,和被堵了嘴却一脸焦急的王氏一起,等着他的决定。

    只不过,他们两个悠闲的很,王氏心里却跟揣了二十五只老鼠似的,百爪挠心。

    ——她不想死!

    俗话说,好死不如赖活着。人要是死了,就真的什么也没有了。她不想死,她一点儿也不想死呀!

    贾敏蹙了蹙眉,正要开口,却被林如海拉了一下。她扭头看向丈夫,却见丈夫对她微微摇了摇头。

    贾敏张了张嘴,到底是没有提点什么,只等着贾珠自己的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