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维娅用了一个晚上的时间清理衣服和身体,待她回到卧室,狗崽早就被下人洗干净了,正躺在火旁烤毛。

    她弟弟盖乌斯有些怕狗,小屋大维只能由她负责养。

    她让奴隶拿来几块煮兔肉,用布包着握在手心?,一步一步靠近熟睡的小狗。

    她张开两根手指,香味从软布缝隙中溜出,绕过桌椅,一股脑钻进狗的鼻子里?。

    见耷拉下来的两只狗耳朵动了动,利维娅将肉放到地砖上,轻轻朝它?唤道:“屋大维!”

    小狗猛然抬头,一对圆眼睛向外冒出金光,屁颠屁颠朝她跑来。

    “你叫屋大维,不叫利维,你一定要记住,否则就把你赶进下水道。”不管狗能不能听懂,利维娅反复在它?耳边唠叨着新名字。

    小屋大维将干饭当成狗生第一要事,埋头拼命吃肉,压根没?有理新主人。

    女孩觉得刚刚的自己挺滑稽,真是越活越幼稚,居然一本正经?跟狗讲条件,忍不住“哈”了一声?,可她突然又想起?方?才被狗粪袭击的悲惨遭遇,立刻板正了脸。

    她脑海中似乎已经?浮现出屋大维阴谋得逞后?展露的微笑,只觉得无比刺眼,恨不得拿标枪像戳稻草一样猛戳他的脸。

    直到夜深,利维娅钻进被窝里?,竟一度难以入眠。

    只要一回忆起?被整蛊的经?历,狗粪的臭气立刻萦绕于?鼻尖。越想,心?中越气,她下定决心?,必要让报应如暴风骤雨般降临到屋大维头上。

    农神节结束,到了上学的日子,刚起?床,利维娅立刻让人到城中买来十来只鸽子,给它?们喂了有利于?排便的食物,用袋子装好?,快马加鞭赶在中午之前送进对方?家中。在得到阿提亚允许后?,她的奴隶将鸽子抬进了罪魁祸首的房间。

    屋大维正巧从学校回来,见床边多了德鲁苏斯送来的布袋,知道这是报复,立刻命人将袋子搬出家门。

    不过,利维娅早有对策,她的人早已按照吩咐,悄悄于?袋子侧面开了一个隐蔽的口子。鸽子们从口子里?飞了出来,惊慌失措,横冲直撞,险些将油灯与装饰品碰倒。

    最令人难以忍受的事情发?生

    了——这些受尽罗马人宠爱的白鸟下半身居然没?把门。它?们好?似一群长了翅膀的攻城车,将屋大维的房间当成了蛮族人的城池,四处投掷散发?臭气的棕色“巨弹”。

    屋大维疾步退出房间,命狄奥梅德斯进去清理。小奴隶连忙拿起?蜡板,上蹿下跳驱赶白鸽。

    羽毛乱飘,鸟粪乱溅,最后?一只鸽子窜出卧室门,与天上的同伴奔向自由的蓝天。

    这时,某位元老经?过前任执政官菲利普斯的宅邸,恰好?目睹群鸽飞出的景象。他坚信这是一种正面预兆,将这一经?历写?进了日记。

    两年之后?,罗马多出了一位年仅十九的执政官。

    再然后?,这位容貌异美的青年打败了所有强敌,被元老院授予“奥古斯都”的称号,将罗马改造成辉煌的大理石帝国?。

    年迈之时,元老无意中翻阅日记,恍然大悟。后?辈们将他的日记献给神圣的奥古斯都,得到了一匣金子。

    至此之后?,群鸽的故事传遍罗马街头,被世人当成神明降下的征兆,预示奥古斯都未来的好?运与伟大,最终由学者?记入史书,流传千年,这是后?话。

    然而,“群鸽”事件在当时并?没?有给受害者?带来幸运。

    屋大维大概是洗澡的时候着了凉,第二日就发?了高烧,甚至旧疾复发?,腹痛到下不来床,什么东西都吃不下去,虚弱无比。

    一想到儿子明年年初要随凯撒出征西班牙,阿提亚忧心?忡忡。作为?母亲,她知道屋大维不愿错过这次机会,可她实在担心?他的身体。

    凯撒正紧锣密鼓为?即将到来的战事做准备,无暇顾及甥孙的胃病,派了亲信前去慰问?,告知外甥女,屋大维可以迟些再去西班牙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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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胃病总是漫长而痛苦,现在已是二月,离出征的日子越来越近,直到利维娅举行成人仪式,披上了白色托加,屋大维的病还是没?有痊愈。

    利维娅虽暗中得意了很久,却也觉得报应已够,不能和他闹得过于?难看,背地里?派人重金求医,最终找到了一名专治胃病的希腊医生。

    这一天,女孩牵着狗,与医生一同来到屋大维家探望。

    阿提亚热情接待了儿子

    的“好?友”,带医生去给儿子看病。

    姐姐屋大维娅恰好?也在家,她最喜欢盘弄长了毛的小动物,和利维娅陪小狗玩了很久,几乎将屋大维忘到帕提亚以东了。

    “它?叫什么名字啊,真的好?能吃!”姐姐用一块熟肉引诱小狗原地打转。

    “屋大维。”利维娅捂住嘴,一副做了坏事后?神秘兮兮的样子。

    屋大维娅一只手指着小狗,似是被什么堵住了嗓子,一时半会儿说不出话,随后?笑得直不起?腰,另一只手险些要将坐垫锤扁:“哈哈哈,我弟弟要是真跟它?一样就好?了,起?码可以吃下去东西,还不会整天跟我摆脸色!”

    十条狗里?有八条都是人来疯,另外两条是天生的表演家,精通于?在主人面前耍宝。

    小狗似乎知道有人在夸它?,“嘤嘤”凑到屋大维娅手底下拱了两下,在地上发?疯一般“呼哧呼哧”疾速奔跑。

    直到忘我奔跑的狗崽“昂叽”一声?撞上阿提亚的腿,滑倒在地,二人这才想起?可怜的少年仍承受着无边病痛的折磨,连忙随阿提亚去卧室。

    一进卧室,利维娅就看见了面白如纸的屋大维。他躺在床上,姿势仍旧优雅,这位病歪歪的绝世佳人犹如天边最稀薄的云彩,随时都有可能消散于?世间。

    希腊医生名叫格利科,受到凯撒改革的红利,从奴隶摇身变为?公民。这位是个怪人,一碰到疑难杂症便兴奋无比,仿佛面前躺着的是一摊金子。

    他摆弄了半天少年的四肢,就像摆弄一只女孩玩的娃娃,随后?报出十几种奇怪草药的名字,让狄奥梅德斯记下。

    报完药名,见狄奥梅德斯要走,利维娅清了清嗓子。格利科医生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拍脑袋,叫住了小奴隶。

    “还需要加一勺小狗的粪便,记下别忘了。”

    姐姐屋大维娅“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直到阿提亚转过头,困惑地看向女儿,她才连忙摆正笑脸,做出一本正经?的样子。

    “真的有用吗?我从来没?听说过狗粪能治病。”阿提亚将信将疑。

    “尿液还能漂白衣服呢,妈妈,”屋大维娅严肃地对母亲说,“你应该相信医生。”

    少年一言不发?

    ,依旧不动声?色平躺在床上。那双蓝色眸子甚至不含任何?情绪。他的视线固定于?狄奥梅德斯脸上,犹如凝结的冰。

    狄奥梅德斯打了个寒战,求生欲旺盛的他决定不收集狗粪了。

    无论坏事做得有多绝,报应总是如期而至,命运并?不会偏袒任何?人或任何?神。利维娅刚高兴没?多久,一则消息打破了她随大部队去西班牙的念想。

    小德鲁苏斯年仅十四岁,军团的长官虽然赞赏了她的勇气,却怎么也并?不同意她随军前往西班牙战场,说是为?了她的安全考虑,实际上,是怕这样一位身份高贵却又手无缚鸡之力的家伙拖后?腿。

    利维娅也可以理解,她的表现简直跟头脑发?热的天真贵族子弟没?什么区别。毕竟一个十四岁权贵家小孩根本派不上用场,保护自己恐怕也很勉强。

    行军速度很快,再加上路途遥远,条件必然格外艰苦。

    所以,她还不如等屋大维病好?了,带上可靠的护卫,跟他乘船晃悠到西班牙追赶大部队——两个没?用的家伙相互拖累,总比一齐拖累其他士兵好?。

    出征之日,阿格里?帕、萨尔维蒂努斯和奥卢斯·科涅利乌斯随凯撒启程,屋大维和利维娅暂时呆在罗马。

    利维娅这些日子也没?闲着,她每天很早起?床,上午叫李希努斯教自己一些简单的防身术,中午跑去梅塞纳斯的酒馆视察生意,下午接待家族门客,到了晚上,她会在书房阅读卷宗,临睡前读一些希腊文?学作品。

    每一天总是那样相似,平静如水的阳光似乎能让所有人忘记,大海的另一岸的残酷战争。

    凯撒离开后?,罗马少了许多热闹,广场上没?有官员为?公民设宴,剧院和玛尔斯原野也没?有活动举办,城里?没?有大事发?生,元老院开会不再吵架,最有名的□□生病了不接客,马克·安东尼窝在家中,请了堆演员自娱自乐。

    百无聊赖的民众一次又一次聚在元老院的告示牌前,只要西班牙的军队发?来战报,他们又能多些谈资了。因隔着广阔海域,战报总要迟好?几天才能到达。

    五六日过去,屋大维病情渐渐好?转。不过,利维娅可没?空管他

    的身体,她得去西塞罗隐居的宅邸。成年之后?,她须与监护人一起?清点财产,为?交接手续做准备。

    为?了归还前妻特伦提亚的嫁妆,农神节过后?,西塞罗娶了一位少女,这次婚姻纯粹是交易性质,新婚妻子来自一个富有却不显赫的家族,带来还算丰厚的嫁妆,供他填补前面的窟窿。

    老者?最近几年始终经?济拮据,亲生儿子还在雅典留学,每个月送到家里?一封信汇报学业,字里?行间都透露着“老头,给钱”。他不得不变卖好?几处地产,钱款一部分用作归还嫁妆,另一部分汇给儿子。

    利维娅一再向西塞罗表示,可以先用德鲁苏斯名下的财产解决燃眉之急。然而,老者?并?不愿意占晚辈的便宜,坚持硬着头皮还清了特伦提亚的嫁妆。

    不过,图莉亚产期将至,老者?总算在爱女身上找到了些许慰藉。前任女婿、孩子的父亲多拉贝拉今年五十岁,是凯撒信重之人,却也是马克·安东尼的死对头。

    二人去年的巷战震惊了凯撒,也导致安东尼至今仍蹲在贷款买来的庞培老宅里?无所事事,整日用老婆富尔维亚的钱,和老婆一同享乐。

    富尔维亚也不是一般的贵女。她拥有极其显赫的平民派出身,外祖父是格拉古兄弟之一。父母双方?的家族几乎绝嗣,她理所应当继承了巨额财产。

    她三任丈夫都是凯撒党人。

    第一任丈夫克洛迪乌斯是臭名昭著的凯撒支持者?,极其热爱煽动民众,乐于?用暴力解决政敌。

    他本出自高贵的克劳狄乌斯·普尔喀家族,与尼禄家族也有血缘关系,却为?了竞选保民官,自愿放弃贵族身份,找了个比自己还小的平民收养。接着,他流放了西塞罗,又带人烧光了西塞罗的宅子,还扮成女人混入凯撒前妻举办的节日仪式。

    当然,克洛迪乌斯的结局并?不好?,他靠领导暴力起?家,却也死于?自己领导的暴力。那一天,他与政敌率领帮派进行巷斗,最后?惨死街头。

    富尔维亚为?第一任丈夫生了个女儿克劳狄娅。她的第二任丈夫是古里?奥,古里?奥死后?,她才与安东尼喜结连理。

    有趣的是,三个丈夫相互之

    间关系极好?,是年轻时一同花天酒地的好?朋友。

    晚饭后?,西塞罗与利维娅并?肩坐在喷泉边聊天。

    “那年克洛迪乌斯将我流放,我以为?自己再也不能回到罗马了,整日想着一死了之,”老者?怅然若失,“特伦提亚本来可以和我离婚,可她并?没?有。是她变卖自己名下的农庄,带着图莉亚走亲访友,与阿提库斯他们四处游说、争取支持,我才得以在一年后?回到罗马。”

    “特伦提亚没?有告诉我,她当时被克洛迪乌斯的人从神庙拖走,还遭受了虐待,可我都知道。”

    “你一定想问?,我们为?什么一定要离婚吧?事实上,我也弄不清楚原因,也许应该归咎于?我——我越来越不满意她的做事方?法,我越来越不满意她自作主张为?图莉亚安排的婚姻,我抱怨她少给图莉亚旅费,我抱怨多拉贝拉是个糟糕透顶的丈夫,抱怨一切......今年去奇里?乞亚,明年跟着庞培远离罗马......我很久都没?机会和她见面,更没?机会和她谈心?,信的长度也越来越短。”

    “这算是相看两厌吗?我想不明白,为?何?我们的婚姻最终会以如此狼狈的姿态收场。也许是相处的时间太长?唉,或许一切都是我的问?题,是我咎由自取!不过,日子总要过下去,特伦提亚和她那个当过维斯塔贞女的妹妹相伴终老,还好?我有图莉亚,她比我儿子聪明多了!”

    “你猜,我儿子马库斯在雅典有没?有好?好?学习?”西塞罗依旧自顾自说着话,“不用猜了,根本没?有,我的钱肯定被他拿去玩乐了。假如他有图莉亚二分之一的智慧,我哪需要为?他操心??每次,我给他寄信都写?一堆读书感悟,可他回我的内容基本都差不多,我总觉得这家伙什么都没?学到......真是的,这孩子没?父母在身边,简直就无法无天了!唉,罗马是凯撒的天下,我哪用得着回去?总有一天,我要去希腊找马库斯算账......”

    人到老年,醒得越来越早,睡得越来越晚,话也越来越多。利维娅压根没?机会插话,索性耐心?听老者?抱怨生活。

    “我昨天胃又疼了,你不知道,这到底有多难熬!唉,我宁愿死于?刀

    剑,也不想死于?病痛折磨!”

    “刀剑劈在身上太疼了,您不如选择老死,膝下儿孙环绕,一场梦过去,死时没?有任何?痛苦。”利维娅微笑着调侃道。

    “你说得对,我可不想被人砍死。谁会下令砍死我呢?克洛迪乌斯?不,他早就死了。凯撒?不,他没?理由杀我。安东尼的新老婆?哈哈,如果是富尔维亚,那倒是有可能!”

    “她没?军队,也没?权力,怎么可能杀您?”女孩从树上摘了一只桃子,擦了擦放进嘴里?。

    “你不撑吗?这么晚还吃水果?算了,你们年轻人胃口好?,不像我,一天到晚胃疼。”

    “要不要我给您推荐一下医生?我认识一个胃跟您一样不好?的年轻人,”利维娅放下了桃子,“他最近旧病复发?,多亏了一个希腊医生才化险为?夷,他的名字就是......”

    “主人,主人!”管家急匆匆跑到西塞罗面前。

    “您的女儿腹痛不止,大概是要生了!”

    作者有话要说:挺神奇,资料上说罗马时代居然就有跨国汇款了。西塞罗真的挺有意思,被赶出罗马后一度想要自杀,信里说自己很可怜,据说是得了抑郁。

    还记得之前提过的那个阿提卡吗?阿提库斯的独生小女儿,她长大后嫁给了阿格里帕。

    历史中特伦提亚活了104岁!!震惊。

    我要回国了,明天去机场检测,住两天吼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