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能在此时去见他,哪怕你真的很想为他做点什么。”

    林寒见背脊轻震。

    慕容止轻缓地道出最后半句话:

    “但你早就已经做完了你该做的事,此刻的停留于你不合时宜。”

    是的,她该做的事情早就做完了。

    那个世界意识营造了一个合适的骗局,最终将他们都拖入这个纷乱的局面。在以为一切不过是虚假、尽力解救了自己以后,却说所有事原来是真实存在的。她解救了自己,还要回头去解救别人。

    动摇似乎不符合她的理念和逻辑,放手远离才比较正常。

    其实她大可以不去管这些事,也有足够的理由说服自己,可她还在这里。

    不过是一句话——

    这些并非游戏,全都是真实存在。

    在林寒见垂眸思索的时间里,慕容止的视线间或停留在她身上。他只能准确地分辨出眼前的林寒见是真人,除此之外更多的东西无法分辨,他不知道林寒见为什么动摇,她素来是个一往无前、永远目向长远正确结局的人;即便不知道,他也不打算追问。

    因为林寒见不愿意告诉他。

    她身上有着修士都难以理解的匪夷所思,而在几乎所有人中,她对他的态度会有一种下意识的放松和信任,可是这份信任出自于久远的过往,却不够真正打开她的心扉。

    或许,会有让她愿意告知的人,那么就不必勉强她非要对自己说。

    林寒见坐下的时候选择了和慕容止同样的礼仪姿态,是跪坐,她背脊挺直,朝着慕容止垂首屈身,是简略的拜礼:“多谢。”

    多谢你告知,我能做的早已完成。

    “我会为陆公子护航,让他成功从魔障中脱离。”

    慕容止也受了她这一礼,陈述道,“正如你当初来救我。”

    “我没有救你。”

    提起这点,林寒见冷淡许多,“最初就是我挑起了你的欲念和心魔。”

    “没有这些,我也不会有如今。”

    慕容止说完,明白这种话说服不了林寒见,又想起一件事,“地底那次呢?”

    “檀木珠断的那次,早已抵消。”

    慕容止闻言,微微笑了笑,没有辩驳,也没有再追问。

    林寒见站起身来,道了声:“告辞。”

    她走出几步,又停下,回过视线来认认真真地看着他:“你有如今,是因为你自己的本事,纵然有感谢的人,那也不该是我。”

    慕容止顺势抬首看她,点了点头:“我知晓了。”

    这个人,真的是很不喜欢欠人情,也很怕被人记挂着恩情。

    他原本还在为她担心,所幸她回首的那一眼,目光又复清明坚定,无所动摇。

    她冷淡的脸上便也随之露出点笑颜:“愿君扶摇青云,长乐无极。”

    慕容止怎么也没想到,她最后会说这么一句祝贺语,诚恳又……出乎意料,以至于忘记了回复,等回过神来,她已经不见了。

    -

    林寒见去而复返,又出现在了沈弃眼前。

    沈弃正握着笔在写些什么,眉梢一挑,沉寂的琥珀色双眸拢住了林寒见的身影。他这次的反应比之前所有都要来得平静,包裹着异常的危险与汹涌。

    林寒见便明白了:

    “你猜到了。”

    “刚想清楚不久。”

    沈弃搁下笔,冷白的手指慢条斯理地在一旁温热的帕子上擦拭着,动作比寻常是还要慢得多,“这些日子脑子不清醒,见笑了。”

    林寒见默了默:“还好,不算太好笑。”

    沈弃眼中猝然现出一点暗芒,挣扎着打破了他凝结在表面的这层虚假镇定,嘴上仍旧不显山露水,轻飘飘地道:“是么。”

    见不到的时候什么样子都有,真正见到了逞强、虚伪、敷衍真是有什么用什么。

    林寒见暗自叹息。

    毕竟,沈弃不是个服输的人,他这辈子能栽一次,已然很是不得了了。再要让他为了这一件事,全然改头换面变成另一个人,绝无可能。

    林寒见主动打破这段无营养的对话:“我有事问你。”

    沈弃懒懒地掀眼看向她,指尖却攥紧了手中快速失去温度的帕子,不动声色地问:“什么事?”

    林寒见开门见山地问:

    “你打算如何摧毁王座?”

    沈弃脸色一僵,完全维持不了假笑和敷衍的漠然了:“你就是为了问我这件事?”

    林寒见迟疑了一下:

    “我……”

    就是这短暂的犹豫,陡然将沈弃击垮了。

    他的声音拔高了些,彻底不管不顾似地质问道:

    “你戏耍我这么久,看够了我狼狈可笑姿态,终于肯和我说一句话,却是为了问别人的事?!”

    第一百四十六章

    要是以往沈弃这么说, 林寒见肯定要反驳。

    但她想了想,很给面子地退了一步:“我不是想戏耍你。”

    沈弃不无讥讽地接话:

    “所以装作幻觉在我身边那么久?”

    林寒见看看他,很想迅速结束这种背离正事的无意义言语纠缠, 但她难得没有那么不在意,而是拐了个弯,将事实以一种合适的方式在此时道了出来:“那段时间我只在你面前出现。”

    “……”

    沈弃的怒火猝然被打断了。

    他很明显地噎了一下, 眉心皱起, 眼神怀疑而纠结,看得出来他不想轻而易举地被林寒见安抚, 好像他很好哄似的,然而这句话又确实令他生出隐秘的高兴, 最后他只是问, “为何?”

    林寒见看他表情不豫, 眸色沉沉,奈何太了解他,知道这幅看上去越像是发怒前兆的表情才越是好哄:“正好,我也不知道答案,不如你来告诉我。”

    沈弃的心脏都被这话束缚住了, 他隐隐约约明白了林寒见的意思, 双方都不是蠢人说起话来自然容易,但他并不是很敢信, 谨慎地维持着最后的体面:“你是什么意思?”

    林寒见沉吟片刻, 审慎地道:“你认为, 我这样的人,出于何种理由, 才要用一个不太高效的方法掩盖本意。”

    即便她有合适的理由, 其实不太说得过去, 当时她其实还可以玩间谍流,不必将目光死钉在沈弃身上——她又确实没有欣赏他痛苦姿态的爱好,因而行动都变得不合理。

    “因为你的对手很聪明,你的思维开始迟钝了,你并没有拿准心意……”

    沈弃的答案在某种意义上一个比一个趋近真相,但他说的并不确定。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轻下去,好像也不怎么想正经说话,目光是熟悉的幽深,带着些许执拗不安的暗沉,纤长微颤的睫毛为其拢下一层浅淡的阴霾;琥珀色的眼眸逐渐在西斜的日光中化开,如蜜糖在高温下融化,反而愈发浓稠不得解。

    “难不成,”

    沈弃蓦地笑了一声,乏味的,干巴巴的,这声笑没起到应有的作用,无法缓和场面,也无法使他的话听上去只是玩笑,“你喜爱我么?”

    从声线到神情、姿态,他整个人僵硬到了极点。

    林寒见静了片刻:“大概是。”

    沈弃愣了愣,不可思议地反问,语气隐含恼怒与震惊:“什么叫大概?”

    “我觉得我和你并不合适。”

    林寒见如实道,“我并未同你对我的感情一样,既没有做出那么多事,也似乎没有类似的感触。”

    “……但是你却来见我。”

    沈弃慢慢地明白了她的意思,面对林寒见,他总是比平时少了些冷静,却还不至于完全失去理智,“你做不到像我这般,可是对你来见我的事辩驳不了,便说,这大概是喜爱,对么?”

    林寒见与他相望,没有否认。

    她没有回避他的视线。

    “哈。”

    沈弃感到好笑似的笑了一声,轻巧的音节从他唇间溢出,他点了点头:“你不将这擅自称作为喜爱,于是就将它抛到我面前来,想让我替你做出选择是么?”

    他越说越激动,只是表现得不歇斯底里,手指抖了两下便被他藏进衣袖里,语调仍算平缓地讲述着,眼圈却红了,比起勃然大怒,更像是受了委屈:“你想看看,我能不能接受这种模棱两可的喜爱,为了这点施舍就欢欣鼓舞地同你皆大欢喜。不论我接受与否,实则对你也无甚妨碍,因为你并没有诸般挣扎,你大约都不会感到难过……我做错事,赎罪,挽回,任我做什么,是我甘愿;但你因此认为我可以随意施为,不论什么都会仰首承受,可是将我轻蔑进了尘土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