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驴儿说道:“我师父所求的,是师公留在墓里面的教内典藏,以及可能出现的《墨子天机篇》——春秋之时,诸子百家,就属墨家最神秘,又最传奇,它流传于世的作品很少,只有八十六篇,而据说墨子当年所著有九十九篇,传闻堪破天机,上天入地,这天机篇便是精华所在……这些,才是我师父最需求的,至于俗物,对他倒是没什么吸引力。”

    小木匠在旁边听着,心中有些震撼。

    他师父鲁大本是鲁班教中人,自然知晓,虽然鲁班教尊春秋时期的公输班为祖师爷,但实际上它是起源乃东汉时期,兴盛于元朝手工匠人之中,与梅山教等法术一样,乃民间巫术流派,鲁班经也是集中了历史上几个传奇大匠人的心血而成。

    那据说留在苗王墓中的鲁班中篇和万法归宗,便是鲁班教核心的东西,类似于修行的心法秘典。

    至于墨家,说起来也好笑,历史上的公输班,也就是鲁班,与墨子其实是死对头。

    两人相互看不顺眼,历史上还留下了许多小故事。

    不过墨子的学说里,因为蕴含着天地至理的道理,能够上升到极致,反而要比鲁班的匠人之法要强上许多。

    在洛富贵那坛儿蛇的威胁下,张驴儿果真是知无不言,而在后续的审问中,他们得知张驴儿先前在乾城的布置,也是为了帮着筹集定金,只不过失了手,后续的几家也都没有收回,没有完成张启明的吩咐,结果误了事。

    现如今张启明有求于龙武村,想要雇佣竿军,想来想去,只有去找寻吴半仙帮忙。

    吴半仙在本地经营多日,手中颇有余财,应该是能够周转一二的。

    张驴儿身负重任,准备前往三道坎,结果半路上却被洛富贵截了胡,给弄到了这儿来。

    审完了张驴儿,洛富贵将他一下子敲晕,然后与众人商量接下来的事情。

    张驴儿所说之事,大部分都是真的,只不过受限于视野的关系,事情的发展,其实有点儿超出了他的想象。

    别人不说,张启明既然有志于复兴鲁班教,谋划就不只是张驴儿了解的内容,而龙武村那帮竿军也并非表面上看着那般直爽,要不然也不会派龙一棍手下那六个后生去盯梢,至于吴半仙那家伙,他的鬼心眼贼多,现如今又勾结了民团的把总爷,倘若是知晓此事,说不定也会动鬼心思呢……

    总之这件事情十分复杂,总感觉暗流涌动,说不定这背后,还有什么人在盯着呢。

    小木匠听完也是头皮发麻,万万没想到自己师父失踪的背后,还有这么多的事情。

    他先前满脑子都是在打磨自己的手艺活儿上,哪里想得到这些江湖险恶?

    这时那宝兰突然看向了小木匠,问他:“既然你师父知晓苗王墓的事情,那么你呢,你知不知道?”

    问这话儿的时候,那女孩子的眼睛很亮,仿佛在发光。

    大家也都看向了小木匠。

    小木匠一脸茫然,说道:“我师父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这个啊,我也是第一次听到呢。”

    宝兰走上前一步,盯着小木匠的双眼,确认道:“真的?不可能吧,你师父只有你一个徒弟,这些事情,怎么可能不跟你说呢?”

    她这话儿有点咄咄逼人了,小木匠下意识地往后退一步,而这时,屈孟虎上前,挡住了宝兰的逼问,平静地说道:“十三的命格比较虚弱,他师父只传他吃饭的木匠手艺活儿,至于这些,完全都不跟他说,所以十三也不是鲁班教的人……”

    宝兰被屈孟虎瞪了一眼,突然笑了,说我只是问问嘛,猜测而已,别当真啊。

    洛富贵在旁边说道:“十三肯定是不知道此事的,现如今线索都集中在了苗王墓里,而十三想要找他师父,就得去苗王墓——这个张驴儿,显然并没有得到张启明的信任,知道的并不多,所以想要得到更多的消息,就得再去捉舌头。我和小八哥去,看能不能想办法将虎逼那崽子摸回来,至于十三,还有宝兰,你们就在这里,看着张驴儿,不要让他跑了……”

    宝兰有些不太情愿,说我要跟你一起去。

    洛富贵摇头,说不行,一来十三没有什么江湖经验,他一个人在这里看着张驴儿,我们不放心,再者你从龙武村逃出来,那帮人肯定四处在找你,倘若是撞到了,也很麻烦。

    宝兰听了,有些不太高兴,她嘟着嘴,低声嘀咕道:“哪用看着那么麻烦,把他弄死不就行了?”

    听到这话儿,洛富贵突然板起了脸来,盯着宝兰,严厉地说道:“你师父没有告诉过你,养蛊人若是不能保持心性,戒嗔戒杀,严守本心,就会被反噬,最后没个好下场吗?”

    宝兰低头,说:“养蛊人嘛,终究逃不过‘孤、贫、夭’。”

    她虽如此说着,但最终也没有反驳。

    洛富贵训斥完了宝兰,又与小木匠交代几句,这才与屈孟虎一起离去。

    两人走了,洞里就剩下昏迷的张驴儿,以及小木匠与宝兰三个人,宝兰因为被洛富贵训斥了,心情有些不太好,噘着嘴,跑到旁边的石头上去睡觉,而小木匠则坐在张驴儿附近,摸出了刻刀和一块木头来,认真地练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小木匠都已经沉浸到了木雕的世界里去,耳边突然传来宝兰的声音:“喂,小木匠,你这样不闷吗?”

    第二十六章 张驴儿归天

    小木匠觉得这苗族少女有点儿古怪,跟他之前接触的同龄人都有些不一样,特别是她刚才逼问自己是否知晓苗王墓时,那种强势的态度,让他心里面有些不太舒服,所以尽可能地与她保持距离。

    不过对方问自己,他还是得理会的,毕竟现在他们是合作关系。

    小木匠说道:“不会啊,我喜欢。”

    宝兰半蹲在小木匠的跟前,盯着他手中那只有轮廓的木雕,瞧了一会儿,问:“这个有什么意思啊,一点用处都没有。”

    小木匠不想与她争辩,平和地说道:“这个世界上,总是会需要一些没用的东西吧,要不然整个人生就绷得太紧了,岂不是很难过?”

    宝兰笑了,说别看你有的时候木木的,呆呆傻傻,但说的话,还挺有道理的。

    你这小娘皮才木木的呢。

    小木匠心里有些不太高兴,但也没有表现出来,低着头,继续干着自己的事情,而宝兰却并不打算放过他,而是继续问道:“我听说,你跟着你师父很多年了?那你知不知道自己的家,在哪里?你的父母呢?”

    家?

    宝兰的话语,让小木匠手上的刻刀不由得停了下来,随后他忍不住回忆起了以前的事情——记忆中,除了深深的饥饿和寒冷之外,还有什么呢?

    他低下头,说道:“我父母都死了,没有家。”

    小木匠的情绪有些低落,而宝兰却似乎并未觉察,她继续问道:“你师父那么大的本事,就没有教你一点?我听张启明说过,你师父鲁大是荷叶张最喜欢的弟子,因为他老实忠厚、勤劳善良,所以把一身本事都传给了他,而你是你师父唯一的弟子,你就没有学到他的那些本事?”

    小木匠抬起头来,他看着面前这个看上去很漂亮,又有些单纯的苗家少女,平静地说道:“我叫他师父,但其实他没有收我当过徒弟,我没有拜过祖师爷,也没有加入鲁班教,他老人家只是瞧我可怜,给我一口饭吃而已。而且他也不只是我一个‘徒弟’,据我所知道的,就有三个,只不过都出师了,就我现在还跟在他身边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