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长流的声音又轻又弱,却比任何利刃都锋利,轻而易举地割破了他的心腔。

    关无绝终于受不了,回身踉跄地扑在云长流身前跪下。他已经濒临崩溃,摇着头绝望痛声道:“教主,您别这样了!您——您饶了我吧!”

    “我不行了……无绝真的不能看着您就这么命断,求您放我走了吧!”

    果然……这样拼命地要离开,还是为了自己体内的逢春生么?

    云长流目不转睛地望着护法,他嗓音颤抖道:“是……是我先求你的……!”

    关无绝紧紧握着云长流的,沙哑地乞求道:“您就当再疼无绝一次吧,就最后一次,您再疼疼我,再宠着无绝一次行不行?”

    “来世……来世,本座一辈子宠着你。”

    云长流的嗓音忽而有些哽咽,他眸蕴着水波似的微光,轻轻道:“只要你这次能听我的。”

    关无绝微微睁大了眼。

    他在云长流的眸看见了自己在一瞬间变得痛苦的容色。

    就在这一刻,关无绝忽然觉得,或许教主是真的很喜欢自己的。

    无关阿苦,单是关无绝。

    他一直觉得,昔日里长流少主喜欢阿苦,那样深重的感情,不外乎出于害他变成药人的愧疚、养血哺血的救命之恩、少年岁月的日久生情……以及身旁没有别人相伴的孤寂。

    可他一直不知道云教主喜欢关无绝是为什么。

    埋葬前尘,鬼门五年。如今他已经不是那个有一身药血能救少主性命的阿苦,他只是个烛阴教主头的下属,充其量是一把好用的刀剑。

    他只在教主身旁呆了四年,虽说名义上是护法,可总觉着是教主护着他的时候更多。

    总觉着他根本没能为教主付出什么,反而欠了一大堆。

    他明明什么都没了,什么都不是,教主还是说喜欢他。

    他想不明白,就以为这种喜欢只是一时动情,当不得真的。哪怕日后他死了,教主许是悲痛数日,又许是多则数月,最后也就慢慢走出去了。

    现在关无绝却忽然明悟。

    或许……或许教主喜欢他,单单只是因为喜欢他而已。

    没有别的,最纯粹的喜欢,最无垢的爱。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是再盛怒失控也未曾真想伤他,刻意疏离却总是装不过片刻就心软的教主。

    是痛到脱力的时候总是不自知地往他身上倒,一本正经要他抱的教主。

    是为他挡流矢为他碎情苦,说把自己的命给他的教主。

    是为他踏雪折梅,又小心翼翼地亲他的教主。

    教主许是真的……真的……

    爱惨了自己的。

    “教主……教主!”

    夕阳残光下,关无绝忽然捧起云长流的,一根根亲吻指尖。他含着最悲怆的浅笑低声呢喃道,“我会回来的,无绝答应您一定会回来的……!”

    ——就这样吧,最后一次对教主说谎了。

    等他取完血之后,老教主定会将一切处理好。就这么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至少也能留一线盼望,就让教主永远以为他还在江湖某处漂泊,寻找着所谓逢春生的解药……

    让教主以为他还在这天地间的某处仗剑纵马,只是此生无缘重逢。

    只是现在,他真的要走了。

    关无绝并拢双指,轻轻抵上了云长流的睡穴,温柔道:“您睡会儿吧。”

    “不……”

    “睡着了就不难过了。”

    “不……”

    “无绝寻到逢春生的解毒之法就会回来了,在那之前……您要好好活着。”

    “不……”

    关无绝紧紧地闭上了眼,他终究……没有勇气看教主的神情。

    一咬牙,内力灌于双指。

    护法就这么闭着眼,在不能视物的黑暗,感觉到怀里的身躯有一瞬间的绷紧,然后慢慢地松了力。

    他开始听见云长流紊乱的喘息渐渐归于平缓。

    ……结束了么?

    四方护法眼睫颤了颤,缓缓打开。

    却看见,一滴泪珠从云长流合拢的睫上滑落,在那苍白的面颊上留下一道很浅很浅的泪痕。

    关无绝无意识地倒吸了一口气,他惊极地浑身发抖,心脏似乎已经紧紧蜷缩成一团,痛的他无法喘息。

    他怀抱着已经睡去的云长流,站在神烈山的一隅茫然环顾。

    只能看到四周辽阔无垠,天宇渺渺,地寰苍苍。

    夕阳欲沉,漫无边际的悲哀随着铺天盖地的红光一起将他淹没。

    ——他明明,只是想在这天地间救一个人,免他孤寂,消他苦痛;愿他长命百岁,来日安好。

    ——可最后,却也是他,令这个人血染袍,泪沾襟,痛苦无比。

    ……

    终究,关无绝还是驾着流火一路下了神烈山。

    出了山是一条黄土路,两侧的杂树生了新芽。路旁有个酒肆“山与氵夕”,一杆酒旗,上头四个字:缘来酒肆。

    关无绝停都没停一下,兀自催马南行。

    这一回没什么好耽搁的,他赶马赶的飞快,沿途景象飞速地后移,渐渐地又拐上了另一条路。

    一条不怎么平整,却还算宽广,足以拱两匹马并行的路。

    马蹄声疾而乱地响彻在无人的野路之上。关无绝红袍飞扬,俊美的眉眼却不免恍惚,他记得上回离教的时候,也是走的这条路。

    也是这样的夕阳西下,也是这样的前路长长。

    可那时候——

    那时候教主还骑着飞雪陪着他啊。

    那时候,他和教主都还没现在这样满身的伤损,他们还能慢悠悠地骑着马。他怀里揣着一小袋芝麻糖,一面开玩笑一面扔给教主吃。

    那时候他还求过教主,可否日后不要那么伤心。他记得教主是答应了的。

    ……说起来,是怎么答应的来着?

    ……真的答应了么?

    等等,怎么有些记不清了。

    只记得天边是彤红的火烧云,夕阳下交织着的长长影子。一条小路,两匹马,两个人,仿佛能一直并肩走下去。

    如今都如梦似幻地远去了。不过数月之前的好日子,却竟已似前尘往事一般,落得个风烟散尽。

    关无绝忽然间痛彻心扉。

    他仰起头,咬紧牙关不肯呜咽出声,泪水却不断沿着黑色长睫滚下。有几滴正被身畔的长风吹落了,挂在沿途一片新生的春草上。

    夕阳下山了。

    关无绝一人一骑,向着他所盼望已久的,盛大、壮烈而黑暗的末途奔去。

    第82章 葛生(1)

    葛生蒙楚,蔹蔓于野。

    予美亡此,谁与?独处?

    夏之日,冬之夜。

    百岁之后,归于其居。

    ——

    四日后,就在四方护法掷剑拦门的地方,一辆马车自神烈山外驶入了息风城。

    马车里载了一位老人。

    老人姓胡,名洛北,是个铸剑师。

    可他却不是一般的铸剑师。

    胡家自前朝以来就是赫赫有名的锻造世家。江湖的神兵利器,可说有半数都是出自胡家人之。这胡洛北正是胡家一脉单传的子孙,得了所有精髓技艺的传承。

    老人今已年过花甲,仍然红光满面,抡得起锤子转的动磨,传说他曾锻千刀,冶万剑,更传说烛阴教四方护法的佩剑披星戴月……就是出自此人之。

    而此刻,胡老人正面色复杂地凝视着怀里的东西。那是个长条方盒,外头又用上好的布裹了两层,实在看不出是个什么东西。

    然而胡老人却知道,盒里静静躺着一把剑,一把他这辈子铸的兵器可称是最得意之作之一的一把剑。

    ——戴月。

    老人真没有想到,到了这么个风烛残年,他居然还能再见到这把剑;更没有想到,自己竟有幸能凭借这把剑,亲眼目睹那江湖上传的神鬼莫测的息风城的巍峨……

    以及,那神秘至极的烛阴教主的姿容。

    马车在息风城内通行无阻,老人掀起车帘,看到成排的烛火卫们执剑巡视,每一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像是冻结了的岩石。

    这座耸立于雪山之上,漆黑坚硬的高大城池,似乎正笼罩在某种悲哀而沉重的气氛之下。

    下了马车,又有人来引路。胡老人一路垂首屏息,最后随着一位年轻温润的白衣近侍踏上了长阶,入了烛阴教主的养心殿。

    进到寝殿之前,那白衣人只嘱咐了他一句:要安静。

    胡洛北想起江湖上对于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烛阴教主的种种传言,自是连连点头应诺。

    于是近侍便引他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