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木衍也就罢了,这老头是个思路怪异的,关无绝经常搞不明白他在想什么,也懒得搭理他。

    可是云孤雁和温环呢?教主逢春生复发,这两位此刻难道不应该最急着救人吗?这一个个都不说话,死盯着自己看是什么意思!?

    “老教主?温大人?”

    红袍护法眨一下眼,他疑惑不解地问出了声,嗓音有些发虚,“您们,这么……看着我是……什么意思?”

    云孤雁沉默着站了起来,他的目光锐利而寒意彻骨,自上而下地扫视着面前的年轻护法。

    关无绝则以一种难以理解的困惑目光还回去。

    他们就这么古怪地对视了两三个呼吸,云孤雁挥挥手:“关长老,还不给护法瞧瞧方子?”

    关木衍其实早就看完了,就在刚刚老教主和护法大眼瞪小眼的时候,“方子没错儿,护法记得……很准。”

    关无绝这才松了口气,又咬了咬下唇,凝视着方子蹙眉问:“还能不能改……逢春生已经发作,养血要一年,这也太久了。若是药性再烈一些,应该能更快……”

    结果这话问出来,半天没听见回答。关无绝气恼地一抬头,就发现那三个人又恢复了方才那种令他浑身发毛的目光。

    更让关无绝难以接受的是,如今他不觉得那目光像是在看珍稀异兽了,他竟觉得那目光活像是在看疯子!

    护法心头一股邪火窜上来,正欲发作,忽听身旁的关木衍终于嘶哑地开了口:“……改不了了,再加药量,你这个药人就得死在教主前头。”

    百药长老揉了揉混浊的老眼,又咳嗽了一下,才干巴巴地道,“不过你大可放心,教主内力深厚,毒素暂时还能压制。一年,等得起。”

    “……也好,”关无绝闻言似乎有些不甘,不过他想了想,还是颔首沉静道:“我先饮药适应几天。如果感觉受的住再加药量,这样的确会稳妥些。”

    说罢,护法抓起方子就往外走,脚步急促。

    到了门口,关无绝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轻转过半侧身,居然冲云孤雁等人笑了笑,食指贴在发干的唇瓣上,“可别告诉教主啊。”

    没等那三人有所反应,关无绝又垂了眼眸苦笑一下,手扶着门边,低声自言自语道,“……我这不废话么。呵,真是急傻了。”

    话音未落。

    那扇门吱嘎一声,合拢了。

    作者有话要说:  在这个喜庆的日子里,让我们一同恭喜关护法将作死技能点至全满!!

    无绝:(冷静)嗯,我没疯,我真的没疯。教主的逢春生又特么发作了,我一点也没疯……

    第141章 日月(2)

    大氅轻柔地披在少年拱起的脊背上。

    “主子,”无声现身的黑甲阴鬼半跪于地,依着规矩深深埋首,并不敢直视他的小主人,“风冷了,请主子回罢。”

    云丹景没有回头,也没理会身旁的影子。

    他蹲坐在石上,直直地看着远方色泽萧索的山影。日头渐往西沉,那山的轮廓被勾成红彤的线,而身周也的确冷起来了。

    阳钺也没有再开口,就跪在那儿陪着。

    记得从在鬼门训练的时候,关无绝就常笑话他木讷呆板。他自认蠢笨,跟了云丹景后大部分时候不敢多嘴,也不敢擅自行事,像现在这样冒出来给主子披件衣服……作为影子已经是僭越了。

    “……阳钺,”云丹景忽然叫他一声,眼梢唇角若有若无地攀着自嘲的讽笑,“你觉得……我同教主相比,怎么样?”

    ……而每当这种时候,阳钺就会更加痛恨自己的口笨舌拙。

    阴鬼努力想了想,才尽量维持着他素来的平板声线,一字一字认真道:“主子年纪尚小。”

    云丹景仰头笑起来:“哈,你也会委婉地哄我了?也是,毕竟你都跟了我四年了。这类话是不是要听得耳朵起茧子了?”

    阳钺忙低下头,“属下不敢。”

    “什么年纪尚小,长流教主在我这个年纪,已经独自打穿了无泽境。”

    云丹景挂着若有所思的表情,像是在对阳钺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十阵全开,多厉害啊。当年父亲带着温环和影子都没能做到的事儿……”

    “可是,”云丹景的眼神暗了暗,低声道,“如果不是父亲自幼日日为他传功,如果不是父亲倾囊以授,如果……如果有这个如果,你说,云长流真的还能这么厉害么?”

    阳钺动了动嘴,没敢答话。

    他怕自己又说错了什么,惹得小少爷不快。

    云丹景嗤了一声,秋风起时他侧头斜眼看过来,勾唇笑道,“阳钺啊,你跟着我这几年,很憋屈罢?”

    “同是鬼首,我父亲的影子能追随烛阴教主大杀四方,你却要日复一日地陪着个无甚实权的小少爷玩儿,给我当个端茶倒水披衣服的仆人……”

    云丹景抹了一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夕阳的光就在他指间闪了闪。他随手揪了一根泛黄的枯草,叼在嘴里嚼,含糊不清道,“阳钺,你会觉得不公平么?”

    阳钺面上还是那般呆板,心里却着实吓了一跳,连忙把头往两边摇,干巴巴地道:“没有、没有,主子!”

    “没有?那你还真没出息!”

    云丹景的眼神阴冷下去,甩头“呸”地将口中的草叶吐出来,挥手示意阳钺退下去,“滚吧。”

    阳钺讪讪地倒退两步,往山崖树影之间隐了身形。

    四年过去,他早就习惯了小少爷的喜怒无常,也习惯了自己总是惹主子生气。

    周围终于恢复了安静,云丹景哼了声站起来,双手拢着大氅往回走。

    他没跑很远,这里只是个偏僻无人的山路岔口,深秋的枯叶不停地在他脚下发出被踩碎的脆响。

    小少爷的脸色很差,烦躁在他眉间狂跳个不停。

    他知道云长流的逢春生又发作了,他觉得……他不应该这样。

    在这么个时候,他应该很焦急、很忧虑、很心疼,他或许应该到养心殿探望侍疾,或许应该去药门仔细地问问情况——总之,怎么也不应该一个人跑出来麻木地吹山风。

    可他还是心乱得不行,在骄阳殿根本待不下去。

    听说云长流的毒素复发,他就忍不住想起小时候的事来。

    太久远了,说实话,云丹景都有些记不清了。

    可还依稀觉得,那时候神烈山的阳光总是明媚,他天天带着婵娟疯玩,滚了满身泥再被娘亲骂;他还会带着妹妹悄悄去看那个又像哑巴又像药罐子的哥哥,会跑到山下给哥哥买糖。

    那时候,云长流眼里含着期盼等着他来那扇窗下,娟儿满心地憧憬他、依赖他,娘亲会微笑着摸着他的头夸奖他,虽然父亲不怎么搭理他,可教众们都觉得他会是未来的教主。

    那时候,他还是个小小孩儿,却成天觉着骄傲,觉着所有人都需要他,觉着这息风城没了他就不成。

    他偶尔会做白日梦,会想象自己日后继任教主,披一袭烛龙玄袍,照顾着身子病弱的兄长和天真无邪的妹妹。他会建功立业,会成为江湖传说,疼爱他的娘亲以他为傲,忽视他的父亲亦不得不承认他的能力。

    那是多傻又多好的梦啊。

    多好的……

    “——啊!”

    云丹景倒吸一口冷气,惊叫了一声从越飘越远的思绪中挣脱开来。背后有股寒气乱窜,他打了个哆嗦。

    他在想什么,他在想什么!?

    云长流可是他的哥哥啊,他哥旧疾复发昏迷不醒的时候,他居然会觉得……当年云长流病重的时光很好?

    他怎么可以觉得很好!!

    云丹景低吼一声,左右开弓地连扇了自己好几个耳光,脸颊马上就肿了起来,热辣辣地烧着。

    “……”

    可这时候他心底又有一个尖细的声音在不服气地喊叫起来:

    ——可是云长流已经病倒了呀,又不是我害的,也不是我咒的,我没对不起他啊。

    ——那我想想以后的事情怎么了?未雨绸缪、早做打算,不可以么?不可以么?

    云丹景呼吸渐乱,眼底茫然一片。是了,云长流的逢春生复发,如今也没有可给他治病的药人,一切都仿佛回到了最初的模样。

    如果真的能回得去那段时光,其实也很……

    “哑——”

    “哑——哑——”

    乌鸦在头顶扑棱棱飞走,化作妖异的黑影接连投向远处的深林。而日暮的艳红光芒从背后照来,竟如血光遮眼。

    “不……不行!”

    云丹景再次惊醒,奋力摇了摇头。秋风吹得满地落叶婆娑旋转,这山间小路只有他独自一个人。

    “不,我……我不能这样……”

    云丹景活像被什么魇住了似的喃喃自语,他愣愣地望着虚空,只觉得脑子里一团团的浆泥在乱搅。

    他忽然双腿一软,跪在地上粗重地喘息。睁大眼睛看着前方自己的长长影子,竟觉得那形状如鬼魅一般。

    “啊……啊!!啊啊啊!!!”

    云丹景心头一股邪火直冒,他发泄似的怒吼起来,一拳拳砸在眼前的地上,震得硬土开裂。他觉得嫉妒已快要把他逼疯了,已快要把他变成个自己也不识得的丑陋的怪物了……

    云丹景眼里尽是红丝,癫狂地乱骂道,“混账东西,我不想这样!我他娘的也不想这样!!别逼我,别逼我——”

    “——主子!”

    手腕一紧,忽然现身的黑衣男人拉住他变得血淋淋的拳头。云丹景转头看去,阳钺满脸焦心,“主子不可……”

    “你——谁叫你擅自出来的?还懂不懂影子的规矩!?”自觉失态的云丹景顿时羞愧得无地自容,他推开阳钺怒吼道,“怎么着,想可怜我是不是?我用不着!滚,滚滚滚!有多远滚多远!!”

    阳钺愣了愣,他张口想说不是,不是可怜……最终却只是再度默然低下头,不吭声地隐了身下去。

    留云丹景一个人在那日暮沉沉的山路上喘着粗气。

    他许久才算找回些理智来,把双手的血迹胡乱往衣服上抹一抹,咬牙迈开腿往回奔去。

    他躲着人悄悄回到了自己的骄阳殿,嫌丢人也没脸声张,自己去找了冰块,拿巾子裹着敷脸。

    本以为能就此冷静冷静,结果还没冰上一刻钟,就听下人来通报——林夫人驾到。

    仿佛一盆冷水当头浇来,云丹景哆嗦了一下。娘亲进来的时候他觉得羞,忙把红肿的脸深深埋低。

    林晚霞神色不变,纹华饰彩的绛紫长裙随着她的走动翩跹而摇,一举一动依旧美丽优雅。她施施然走过云丹景身边,仿佛未曾看见儿子脸上的伤,于里头的软塌上坐了,乍一开口便是淡淡地道:

    “云长流旧疾复发,命将不久,此刻正是天赐良机,你还在等什么?”

    “……什么?”

    云丹景忘记了要遮掩,抬起脸来愣愣看着母亲。他脑子昏胀,娘亲说的话,他除了“旧疾复发”这句明白什么意思,剩下的三句根本听都听不懂。

    林晚霞艳红的唇角牵起一抹微笑,她向云丹景招一招手,“景儿,你过来。”

    云丹景心中惶惶,他迟缓地走过去。林晚霞又道:“伸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