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龙印沾了金粉泥,坚定地扣在调令一角。

    夜又深了。云长流随意地披件外袍坐在案前,仔细又将那调令看过一边,最后轻轻吹了吹,神情平淡。

    ……他的护法,他的无绝。

    终究是要他亲手作个了结。

    远离了息风城,林晚霞与云婵娟便伤不得他,他还是万人之上的四方护法。十三分舵遍布江湖各地,如若每一处都要仔细视察,全转完怎么也得两三年。

    待无绝归教之时……

    自己大约,早已枯骨入土了罢。

    云长流心想:很好,这样才最好。

    哪怕未出这桩事,他逢春生复发时日无多,本也要为无绝打算的。既然落到这个境地,索性将错就错。

    不需要什么生离死别,也不需要什么爱恨纠结,临了送他一程天高海阔,也算圆了这几年的情分。

    云长流又坐了会儿,吹熄了案头烛火,扶着案角缓缓起身。黑暗涌来的时候,他想起云婵娟那句“我恨你”,眉眼间仿佛又落了场寡淡碎雪。

    他心想:丹景若是九泉之下有所知觉,大约也在恨他罢。

    也不知待这一纸调令送到药门之时,无绝是不是也会……

    一声轻叹,淹没在黑暗之中。

    他到底没能逃过逢春生的宿命。

    罢了,恨就恨吧。

    剩下的那一段末途,他自己来走。

    算算,已经不远了。

    作者有话要说:  教主:护法是不是恨上我了……算了恨就恨吧,一纸调令保他平安。

    护法:教主是不是恨上我了……算了恨就恨吧,拿了调令给他养血去。

    教主:……等等???

    第149章 鹤鸣(3)

    次日,萧东河亲自带着教主调令来到药门寻护法。

    左使没有立刻进去,他苦大仇深地在药田里转了快一个时辰,思考着到时候该说些什么安慰人的话。

    萧东河自认是个粗人,和关无绝结识数年,总是打架斗嘴的日子居多,偶尔也会一起拼酒谈笑。如今这等沉重的别离,却是从未有过。

    他越想越焦躁,恨不得把脑袋挠穿了。心说教主和护法这都快两情相悦了,半个月前花挽还拉着他说哪家的红绸喜酒最好,怎么关无绝那小子突然就干出这么疯的事儿来!?

    如今好了,被教主往外赶,几年回不来息风城。也不知关无绝能不能受的住这打击……

    萧东河在心底里头默背好了长篇大论的稿子,这才深吸一口气,以壮士一去兮不复返的气势噌噌噌地走了进去。

    入得里间,关无绝正靠在床头喝粥。

    他左手不便,却不喜欢让人服侍,关木衍就给他托着碗,护法自己右手拿着汤勺慢悠悠地舀着喝。

    萧东河清了清嗓子,肃然绷着脸道:“四方护法关无绝听令——”

    下一刻他就泄了气儿,“……得了,你还是自个儿看吧。”

    在关木衍莫名其妙的目光中,萧左使无奈地那调令往床上的人手中递过去,闭眼回忆了一下他在外头打好的腹稿,开口道:“唉,其实你——”

    “啊,多谢。”

    关护法喜不自胜地伸手接了过来。

    萧东河:“也不必过于悲——嗯??”

    只见关无绝连粥也不喝了,双手捧着那调令草草地看了两眼,就渐渐微笑起来。

    他将调令的一角贴在胸口,垂着眼眸,目光有些放空。唇色分明还是病态的淡白,勾起的弧线却暖的不行。

    他轻声自语道:“四方护法关无绝……接令。”

    “……”

    萧东河瞪圆了眼珠子把关无绝上上下下地打量,最后憋出一句结论:“你这是……疯了?”

    关木衍气的吹胡子瞪眼,伸腿踹他两脚,“别那儿瞎说,要是疯了老头子我能诊不出来?”

    萧东河:“………………”

    而床上的关无绝则是笑出声来,他深深地凝视着调令上飘逸的墨色字迹,心内有些复杂。

    这是一场凶险的豪赌。

    关无绝很明白他干的这事有多么大逆不道,于公而言他是谋叛,于私而言他杀了教主的弟弟,无论怎么看他都罪该万死。

    所以,倘若云长流那晚当真把他打死了,亦或是醒来后当真要定他的死罪,关无绝一点儿办法也没有,别人更没有求情的余地。

    可他还是赌了,不仅赌教主不舍得杀他,还要赌教主会选择将他外派分舵,远离息风城。

    他果然赌赢了。

    看似意料之外,却在情理之中。

    毕竟,关无绝陪了云长流十一年,他看着这个人从幼童到成年。云长流曾将自己的整颗心都坦诚地剖出来给他瞧,所以他看过这个人的落寞与欢欣、脆弱与坚韧、温柔与冷冽……他实在太熟悉教主的性格和处事习惯了。

    可是对于云长流来说,他对于关无绝的记忆只有四年,还是关无绝断了前尘又将内心的不可言说深深埋藏的,残缺不全的四年。

    也因此……如果关无绝认真地要算计云长流,他的教主注定将毫无还手之力。

    关无绝低下了头,指腹摩挲着烛龙印按下的金粉印记,感慨地在内心里叹息:到底是他利用教主对他的情意肆无忌惮地为非作歹,是他欺负人了。

    最终,云长流给护法的期限是一个月,一个月之内要他离教。

    关无绝并没有等一个月,他有些心急,留在药门关木衍成天啰嗦他,还不许他喝养血药,有毛病。但凡能早走一天,他就想早走一天。

    可惜力不从心,护法又忍着性子休养了十多日,才勉强恢复到能下床走动的地步。

    等关无绝自己估摸着差不多了,也没跟谁说,甚至阴鬼都不带。他自己简单收拾行李,在一个天蒙蒙亮的早晨,佩上披星戴月,牵着爱马流火,独自出了息风城。

    是日,天寒风冷,云层厚重。

    从息风城漆黑的城头远眺,能望见那重叠峻山的边缘,正泛着丝缕微光。

    关无绝端坐于骏马之上,双剑挂于玉鞍两侧,面容沉静如常。红衣红袍将身上仍在渗着点点血丝的绷带遮盖得严严实实,除了苍白的面色之外看不出丝毫异样。

    教主封锁了消息,守城的烛火卫并不知道关护法这次离教是犯了事儿的,照规矩列队恭送那抹赤影出城。

    四方护法关无绝,于这一日离教。

    无有亲友送别,无有侍从跟随。

    相送者唯有这一点夜尽天明时的渺茫之光,依稀映照在关无绝的前方。

    可惜……不得不说,关护法的运气一如既往地不太好,简直糟糕透顶了。

    他骑着流火下山,还未到半途,连这点天边光亮也消失而去。

    气温似乎在很短的时间内骤降,头顶有墨汁似的团云集聚着遮挡了阳光。明明应该是旭日东升的时辰,曲折荒芜的山路上却昏暗一片。

    风声更加尖锐,吹过耳畔活像刀子割。

    很快,天上就落下了鹅毛大雪。

    关无绝本就欠缺血色的脸颊变得更加难看。

    其实坚持骑马行了这一阵,护法已经开始觉着有些吃不消了。他伤得太重,十几天休养又哪里能够?

    虚弱感开始让他头重脚轻、浑身发软。挺直的腰身渐渐耐不住酸痛而折弯下去。关无绝本想着咬牙再忍一阵,下了山便好了,可偏偏就在这时候,竟赶上了神烈山由秋入冬的第一场风雪。

    红袍护法用力喘了喘,勒马回头,迟疑地望了一眼。息风城已经颇远了,但还能望见个依稀轮廓。

    ……折返回去么?

    关无绝苦笑着摇头,这也……也太丢人了吧。

    更何况,他这回又来了次先斩后奏,擅自遣走了阴鬼独自出城,万一回去再被教主盯上,非要他带阴鬼就麻烦了。

    流火打了个响鼻,似乎能感受主人的不安,它有些躁动地踏着蹄子,将沿途的硬冰踩出了裂缝。

    四方护法摸了摸马儿的脖子,沉着脸把目光收回来。

    只要能撑到下山……

    关无绝把心一横,轻踢马腹,叱了一声:“驾。”

    他决定冒个险,顶着风雪下山。

    很快,雪就更紧了。

    天穹黑压压地覆在神烈山的顶峰,寒风摇撼着沿途的枯树,凄厉地呼啸不休。

    山路曲折陡峭,荒草早已被催折,不停有飞雪积在地表。红鬃马扬蹄奔驰,如一线火光擦亮在黑暗深处。

    时间在分秒地流逝,暴风雪并无停息的迹象,而离山下也还有很远的距离。

    关无绝紧紧地握着缰绳,手背被冻的青白,指尖则泛着红。彻骨的寒意浸身,冰锥般刺入尚未痊愈的伤处,他垂着头,翻动的发丝遮去了疲倦憔悴的眼角。

    或许,这回是他失误了。

    高估了自己的体力……

    碎雪席卷,树枝被压得吱吱作响。关无绝的双手开始颤抖,左手的骨伤哪里禁得住这等冻法,早就已经痛到麻木。

    喘息渐乱,视野已经开始模糊,就像是十几日前在昏迷的边界挣扎时的感觉。

    不行了,真的快要……撑不住……

    终于,就在某个瞬间,关无绝眼前黑了黑,手指脱力地一松,他上身倾斜滑倒,竟直直地从飞驰的红鬃马背上栽倒了下来!

    他就这么四肢虚软地摔下来,摔在能冻死人的冰雪之间,脆弱心腔撞上山路间的尖锐石块,瞬间痛得撕心裂肺!

    “啊……!!”

    关无绝瞳孔散大,他滚倒在雪地里捂着心口蜷成一团,急促地大口呼吸。周围冷风嗖嗖,冰碴子直往肺里灌,越是喘息越是徒劳地加剧痛苦,他手指扒着地上冰雪,痉挛不止,“咳咳、唔……!咳咳咳咳……”

    周围风雪呜呜地长啸,四肢的体温迅速地被剥夺,冻的他连连打战。关无绝知道他不能在雪地里躺下去,可他挣扎了几下,竟爬不起来。

    ——他疼的没力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