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苏醒不久的意识,再次被风卷残云般吞没在无边的黑暗之中。

    云长流眼睑沉重地合落下来,他努力地想要睁眼却是徒劳。透过最后一丝缝隙,云长流望见自己试图伸出去的手指,看到指尖离那木屋外的温暖光明只一步之遥,却再也无法触及。

    彻底昏迷之前,他终是吐出了真言。

    用破碎的虚弱嗓音,带着绝望的颤抖。

    只有叶汝听见了。

    教主说的分明是,我想死。

    再如何表面理智,再如何强作冷静,再如何骗人骗己,都没有用。

    云长流还是,迈不出去这道门。

    作者有话要说:

    云长流:我是装疯,我没疯,我活的很开心……

    叶汝:确认完毕,教主他的确疯了。

    第167章 雄雉(3)

    云长流还是无法从木屋中走出来。

    长流教主此前把一切身后事都安排得十分妥当,不似当年云孤雁说跑就跑扔下一摊子不管事,一点也没给别人添麻烦。

    到了如今,他不寻死觅活,不哭天抢地,而且也不装疯卖傻对着空屋子絮絮自语了。给他送饭他会吃,给他送药他也喝,只是不再开口说话。

    只有有人试图强行带他离开这间屋子时,他才会疯了似的挣扎,呛咳吐血,泪流不止。

    当连悲伤的力气与自欺欺人的勇气都耗尽之后,云长流身上的最后一点神采,最后一丝生气,也死寂下来了。

    他已不知昼夜,不知冷暖,连自己越来越虚弱的身体都无法感知。他就想在这间承载了与阿苦的昔日回忆的木屋里,安静的一个人呆着。

    云长流这个样子,实在没人敢来惹他。

    直到又过了数日。一辆马车沿着山路下来,停在木屋外的树荫下。

    赶车的是温环,他先是掀开车帘,躬身向里面低声说了几句话,随后独自走向了那间木屋。

    他先是敲了敲门,低唤了两声“教主”,果然没人应。

    温环等了小会儿,伸手推门进去,门板就是刺耳地一响。

    那里头乍一被照亮,温环的脸色就变了变。

    云长流蜷缩着躺在木屋的地板上,如瀑黑发散乱地盖了雪白消瘦的脸。曾经那么喜净的人,身上白衣被尘土沾得脏黑一片,还夹杂着点点血渍,已完全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他闭着眼,薄唇紧抿,不知道是醒着还是睡着,亦或是又昏过去了。

    温环心疼地蹲下去,轻柔地推了推云长流的肩,“……教主。”

    云长流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温环双手缓缓抱着他起来,如十好几年前哄小少主那样将云长流揽在怀里,俯在教主耳畔道:“教主,老教主来看您了。”

    云长流仍是不动,他软绵地靠在温环怀里,仿佛隔绝了人世间的声音。

    其实他并未昏睡,只是身心都疲倦不堪。

    面对自幼如半个父亲般抚养他的温环,他到底无法如对云丹景那般对他骂出一句“滚”,再说以温环那不温不火的脾气,骂人也不能把他赶走;而一想到云孤雁,一想到那个强硬地拉着他逼着他活下了这二十五年,却又残忍地把他命中光火掐灭了的男人……

    不,连想都不能想。

    仅是去想一想,都怕自己要难过得坚持不住。他答应了无绝少伤心的,他要好好活下去的,他不能真的疯掉。

    “流儿……”

    云长流听见温环哀伤而愧疚地唤他小名,他心灰意冷地仍不理,只想着只要自己不作答,不会太久就能让温环回去了。

    可惜,总有人的固执与众不同。

    吱嘎、吱嘎……

    沉重的脚步踩在门槛上,有人走进来。

    温环的嗓音出现了波动,“主人,您……”

    云长流内心冰凉地叹了一口气,他早知道父亲绝不会容许自己这样一蹶不振下去。云孤雁这一趟定然会来,只是时间的早晚罢了。

    总是这样,云孤雁给他的桎梏总是那么紧那么沉,伴随着令人窒息的痛,让他无法抗拒,无法摆脱。

    于是云长流终于恹恹地睁开眼,没有去看走进来的人,而是推开温环,背转身去。

    他的目光在木屋内飞散的细小尘埃间渐渐溃散开来,头脑里像是有千百根针在扎刺,混乱地搅得昏沉。

    这几日他总是这样难受,虽有坚持喝药,可烧还是断断续续地退不下来,不过已经快习惯了。

    云长流偶尔便会想他的护法,想那个人是否也是把伤痛化为了习惯,才能总是若无其事地笑得那样好看。

    “你先出去罢。”

    云孤雁的嗓音比往日沙哑了许多。

    衣料摩擦声响起,是温环站起身来。

    “是。”

    温环应了主人一句,不紧不慢地走了出去,顺势把木屋的门半掩上了。

    屋内的光亮又暗了暗,云孤雁又往里走,已经站在他的儿子背后。

    云长流眸色更暗,无意识地咬了咬后牙。他感觉到云孤雁的阴影投在他脸上。

    “……流儿?”

    云孤雁终于开口唤他。

    似乎有些紧张,似乎有些小心。

    云长流仍静默着,不转身也不作声,周身的冷僻疏离一刻也未化去,他只等着看看云孤雁能把他怎么样。

    他这辈子,为了云孤雁,为了云孤雁的执念,为了这个男人的喜怒哀乐,已经把能赔的都赔进去了;如今他累极了,也分辨不出什么正邪是非,也不想去深究值不值悔不悔,只是想要守着这么一间破木屋和一点清静,仅此而已。

    云孤雁的声音里完全失去了往日说一不二的冷厉与霸道,他犹豫道:“流儿,你回头……看看。”

    “……”

    云长流又闭上了眼。

    云孤雁坚持道:“流儿,你看看。”

    云长流并不想回头看他,也不想说什么话。他被骗的太惨了,十五岁,二十五岁,两把刀狠狠地砍在他心头。那是结不了痂的伤,现在还在汩汩地往外流血,流的心都寒了。

    “……父亲,”可最终云长流还是勉强开口吐了一句,他知道云孤雁那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拗脾气,“……请回。”

    他那吐气虚弱得像个将死之人,说完这句话,云长流便将头垂下,不再动作。

    “……本座这就回去了,不烦你,可流儿还是看看罢。”云孤雁的嗓音更哑了,他低声叹息着道,“你想要的人……在这呢。”

    “你不想看爹爹,连阿苦都不看他一眼么?”

    耳中惊雷炸响,眼前金光乱窜。

    云长流的心跳在这一瞬间凝冻住了。这一瞬息他神智崩溃,魂魄皆颤,根本没有去思考云孤雁是否仍在骗他与否,也没能去细想回头看见的会是尸体还是骨灰——

    云长流回了头。

    白发。

    三千白发在他剧烈收缩的瞳孔中飘扬。

    “父……”

    云长流险险一口气提不上来。

    他突然俯身,捂着心口紊乱地喘,污黑的血自唇畔成一线淌下来,滴落在已经沾了不少血迹的衣襟上。

    木屋门前,他的身后,站着云孤雁。

    可云孤雁已经不是原先的模样了。

    那披散于身后的黑发尽皆化为白霜,那曾睥睨四方的鹰眼变得混浊黯淡,那张线条硬朗凌厉却从未显过丝毫老态的脸上,遍布着深深浅浅的皱纹。

    就如一株参天的巨树被吸走了所有养分精华,枯萎了,腐朽了,从内而外地垮掉。

    并不老的老教主,他变得丑陋而衰老了。

    他的双臂中,抱着一个人。

    云长流通体生寒,他双眸睁大,唇瓣抖个不停。

    他想叫一句父亲,叫不出来;想唤一声无绝,也唤不出来。他先是怀疑自己是不是哑巴了,后是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死透了,骨头都凉了。

    他伸出去的手也在抖,却突然有重量落下来,是云孤雁将怀里抱着的那人塞了过来。

    云长流茫然地收紧了力道,视线落下,他看到了心心念念的人。

    教主恍惚地低头,就正好看见四方护法柔软的黑发,垂下的眼睫。

    关无绝正昏睡着,脸颊贴着云长流的胸口,苍白得仿佛一触即碎。呼吸拂在他一截手指上,游丝般又浅又弱,令人心慌得紧。

    ……我终于,真的发疯了么。

    云长流在心中喃喃自语。

    他突然想笑,可从眼中流下来的却是泪。

    泪水模糊了怀里人的容颜。

    云长流连忙眨眼,水光碎开,朦胧一片。他低头,关无绝仍在他怀中睡着;他抬头,站在面前的仍是苍老衰败的云孤雁。

    ……云长流不是感觉不到。九重境界的煌冥神功尽数毁去,此刻的云孤雁,赫然已是凡人一个。

    可却不仅如此。白发衰老,这分明是走火入魔之后……阳寿折损之兆。

    云孤雁不仅老了,而且快死了。

    许是一两年,许是一两月。

    没人知道他还能活多久。

    一命换一命,很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