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这样的自己,却敢假冒教主心爱之人,骗得教主怜惜宽怀。如今云长流怎样厌恶他憎恨他,要将他碎尸万段……都是再合理不过的事。

    可这样个家伙,如今却试图来劝教主从失去阿苦的阴影中走出来,岂不是把那点自知之明也扔了个干净?

    而且更显他假冒阿苦之卑鄙,更显他痴恋教主之污浊,想必也更会……惹教主憎恶。

    “逢春生刚除,您体内还有残存的余毒。您这样糟蹋身子,会出事的……”

    可叶汝还是说出口了,哪怕他单是想象着云长流憎恶自己的目光,就已经快吓得哭出来,可他还是说了。

    “阿苦他……关护法他自幼一心想为您解毒,想护您余生安好;他为您百般谋划,夺圣药、取心血,甚至找了奴做阿苦来欺骗您,都是因为深爱着您……”

    “他想着逢春生终能根除,直到最后取血之前也是十分开心的……可您这个样子——”

    叶汝的话音突然停顿。

    只见云长流捧起药碗,一口口喝尽了。

    然后他动作自然地捻起一块糖,含入口中。

    垂拢的眼眸明净澄澈,却是落寞如雪。

    “……为何又改称奴了。”

    云长流缓缓抬眸,他淡然扫了惊愕的叶汝一眼,语调中无有任何情绪起伏,“本座除过你的奴籍,你大可恢复原本名姓,好生过活。无绝已死,那些是非欺瞒,本座已无心追究……你不必挂在心上。”

    叶汝瞪圆了双眼:“教、教主……!?”

    云长流道:“怎么。”

    叶汝方寸大乱:“不、不……他们,他们都说您……”

    云长流冷冷接上:“说本座疯了。”

    叶汝:“……”

    “我倒是……想疯……”

    云长流自嘲地一笑,他望着眼前空荡荡的木屋,痴痴伸出手,描摹着一个并不存在的幻影。

    这些天,他以为自己也该习惯了,可……不管看几遍,每当视线落在空无一人的木屋之内,那撕心裂肺的痛楚却总是不减反增。

    “若疯了,许是就真能看见了……”

    而不是这般,欺骗别人,也欺骗自己。

    看着荒凉的山路,痛不欲生,却要骗自己说那里仍有桃林灼灼。

    看着腐烂的木屋,五内崩摧,却要骗自己说那里仍是昔年模样。

    看着空旷的黑暗,万念俱灰,却要骗自己说那里仍有逝去之人。

    明明什么都没有了,还要假装好梦如旧。

    云长流轻轻叹息:“本座这个样子,对不住无绝,是不是?”

    叶汝完全迷糊了,他真的搞不清楚云长流到底是疯了还是没疯。教主的这种情绪实在……实在太平静了,平静得有些诡异。

    明明那几日,护法只是叛出息风城不知所踪,教主都能痛成那样,日复一日地在病中苦等,一遍遍追问着护法的归期。

    如今关无绝连带着阿苦说没就没了,云长流却连悲伤都似是淡淡的。自始至终,叶汝也不过刚刚才见他落了一滴泪而已。

    叶汝正心内忐忑,却见教主站了起来,侧过半张苍白的脸来。

    云长流直勾勾地盯着叶汝,神色仍旧清冷淡漠,眼底却是乌黑似浓墨一团,渗人得很。

    只见他颀长食指点了点自己,嗓音古井无波,“好,我不死。”

    “……”

    叶汝顿时头皮全麻了。

    云长流语气直板地道:“我活下去。”

    他活像是中了邪似的,慢吞吞地转身,一面迈开脚步,一面自言自语道:“我不再伤心。”

    “教,教主,”叶汝开始吓得双腿打颤了,“您怎么了……”

    云长流扶着墙,往木屋外走去,口中还在喃喃:“我要珍重身体。”

    “不不不,教主您不要这样,”叶汝终于落到了和当初温近侍一样的无措境地,他哭道,“奴知错了,奴知错了!叶汝方才都是胡说八道的!!您别吓奴……”

    阳光照亮了白衣,云长流怔怔地抬眸,他看着木屋外的世界。

    他嗓音虚飘得像风中一片叶,恍惚道:“我从此余生,平安喜乐……”

    “我……听无绝的话……”

    云长流茫然地站在了木屋的门口。

    他知道他要走出去,为了不辜负关无绝的牺牲。既然无绝所求不过是自己的余生安乐,那他就给,他什么都给得起……

    再说,这应该不难的,他从小到大都是被逼着活,为了别人的执念而活,他应该能做到的。

    “我……我……”

    云长流的手指痉挛着,他喃喃,双眼渐渐失焦。

    木屋外是灿烂春阳,芬芳春风。

    是连绵的神烈山,是无垠无际的天地浩荡。

    是没有了阿苦,也没有了关无绝的阳间。

    光明尽殁。

    没有了光的阳间,是什么样子?

    他到底该如何在无光之渊,余生安乐?

    排山倒海的恐惧瞬间没顶,云长流眼前一阵天旋地转,他跪倒下去,膝盖狠狠磕在门槛上。叶汝惊慌尖叫,含泪扑过来,“教主……教主!!”

    “咳……咳咳……咳……”

    从喉中呛出的血落在那已腐朽了的门槛之上。

    云长流胸口刺痛,他竟开始咳血不止。久病的肺腑早被逢春生折磨得十分脆弱,这些天非但未能得到休养,反而一损再损,至此终于是撑不住了。

    刚苏醒不久的意识,再次被风卷残云般吞没在无边的黑暗之中。

    云长流眼睑沉重地合落下来,他努力地想要睁眼却是徒劳。透过最后一丝缝隙,云长流望见自己试图伸出去的手指,看到指尖离那木屋外的温暖光明只一步之遥,却再也无法触及。

    彻底昏迷之前,他终是吐出了真言。

    用破碎的虚弱嗓音,带着绝望的颤抖。

    只有叶汝听见了。

    教主说的分明是,我想死。

    再如何表面理智,再如何强作冷静,再如何骗人骗己,都没有用。

    云长流还是,迈不出去这道门。

    作者有话要说:

    云长流:我是装疯,我没疯,我活的很开心……

    叶汝:确认完毕,教主他的确疯了。

    第167章 雄雉(3)

    云长流还是无法从木屋中走出来。

    长流教主此前把一切身后事都安排得十分妥当,不似当年云孤雁说跑就跑扔下一摊子不管事,一点也没给别人添麻烦。

    到了如今,他不寻死觅活,不哭天抢地,而且也不装疯卖傻对着空屋子絮絮自语了。给他送饭他会吃,给他送药他也喝,只是不再开口说话。

    只有有人试图强行带他离开这间屋子时,他才会疯了似的挣扎,呛咳吐血,泪流不止。

    当连悲伤的力气与自欺欺人的勇气都耗尽之后,云长流身上的最后一点神采,最后一丝生气,也死寂下来了。

    他已不知昼夜,不知冷暖,连自己越来越虚弱的身体都无法感知。他就想在这间承载了与阿苦的昔日回忆的木屋里,安静的一个人呆着。

    云长流这个样子,实在没人敢来惹他。

    直到又过了数日。一辆马车沿着山路下来,停在木屋外的树荫下。

    赶车的是温环,他先是掀开车帘,躬身向里面低声说了几句话,随后独自走向了那间木屋。

    他先是敲了敲门,低唤了两声“教主”,果然没人应。

    温环等了小会儿,伸手推门进去,门板就是刺耳地一响。

    那里头乍一被照亮,温环的脸色就变了变。

    云长流蜷缩着躺在木屋的地板上,如瀑黑发散乱地盖了雪白消瘦的脸。曾经那么喜净的人,身上白衣被尘土沾得脏黑一片,还夹杂着点点血渍,已完全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他闭着眼,薄唇紧抿,不知道是醒着还是睡着,亦或是又昏过去了。

    温环心疼地蹲下去,轻柔地推了推云长流的肩,“……教主。”

    云长流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温环双手缓缓抱着他起来,如十好几年前哄小少主那样将云长流揽在怀里,俯在教主耳畔道:“教主,老教主来看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