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的,不会的。”李林广抢着回答道,“宁厂长他们对我们非常照顾,给我们的报酬……唉,说出来我们都脸红,不好意思拿呢。这半年来,我们教研室的老师利用这些实验设备,出了很多高水平的成果,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们应当向宁厂长他们交实验费才对呢。”

    “哈哈,原来是这样。”杨新宇爽朗地笑着,说道:“这样就好,生产和科研相结合,这是我们一贯提倡的作法嘛。在这次现场会上,你们也要就这个问题做一个经验介绍,以便在全国进行推广。”

    这一圈参观下来,杨新宇十分满意。他知道,青锋厂的这些硬件条件,足以让部里下来的领导也感到惊奇。在此前,由于国产化办把37个配件的生产任务交给了一家农机厂,部里还有一些官员在背地里嘀咕,因为在他们的印象中,农机厂不过就是一群穿着皮围裙的老铁匠在用铁锤制造农具而已。现在一看,青锋农机厂的技术装备与浦江的一些骨干机械厂相比也并不逊色,这就足够让那些嘀咕的人闭嘴了吧?

    离开车间,一行人来到了厂部会议室,杨新宇坐在主位上,开始听取平苑县和青锋厂关于现场会各项准备工作的汇报。

    “……上面就是我们根据国产化办提出的要求所拟定的会议流程,有关的细节,都在这些文件里,杨主任和路秘书可以翻看。关于这次现场会,杨主任还有什么要求,请指示。”郭明把青锋厂准备的汇报材料念了一遍,然后毕恭毕敬地对杨新宇请示道。

    杨新宇看了看自己随手记录下来的汇报内容,点了点头,说道:“你们考虑得很周全,准备也很充分,大的方面,我没有什么意见。不过……”

    他这一“不过”,郭明的汗毛都倒竖起来了,准备了这么长时间,他最怕听到的,就是这个“不过”了。

    杨新宇故意地沉了沉,然后笑着说道:“不过,从你们汇报的情况来看,平苑县为这一次现场会的投入可不少,这不符合节约办事的原则哦。”

    尼玛!郭明差点就要跳脚骂娘了,你要表扬我,我很开心,可是你别玩这种先抑后扬的文字游戏好不好?大官一句玩笑,小官三升冷汗,你好歹也是个司局级干部,不带这样欺负我们小扑街的!

    “杨主任批评得对,我们在准备工作方面,的确是有些奢侈浪费了,以后一定积极改正。”郭明带着满脸谦卑,向杨新宇诚恳地做着自我批评。

    杨新宇玩笑开过也就开过了,并不继续纠缠。他重新审视了一遍会场流程,然后严肃地说道:“刚才说的是玩笑,倒是有另外一点要求,你们看是不是能够满足。我们这个现场会,不要光形成一个表彰会、表扬会,除了经验之外,涉及到哪些教训或者存在的问题,也应当充分体现出来。各位,你们觉得这样可行吗?”

    第一百五十二章 这不是钱的问题

    杨新宇说出这番话之后,原本以为会让在场的众人感到惊愕、为难,然后再听到各种委婉的拒绝。谁料想,他话一出口,平苑县和青锋厂竟然是集体默然,好像被说中了什么心事一般。

    “怎么……你们有什么事情还没说吗?”杨新宇敏感地问道。

    “老宁,你说吧。”郭明向宁中英努了努嘴,示意宁中英来介绍。

    宁中英想了想,用手指了指秦海,说道:“算了,这事还是让小秦来介绍吧。”

    这倒不是宁中英想推脱责任,实在是他对于市场经济的这一套东西理解得不如秦海深刻,他担心自己说出来会不自觉地又带出计划思维,反而影响了杨新宇的判断。到目前为止,整个青锋厂对于这件事最为坦然的,莫过于秦海。

    杨新宇对于这个安排觉得有些奇怪,让县长和厂长都觉得为难的事情,为什么要让一个小年轻来介绍呢?还好,他对秦海有一些先入为主的好感,如果换成其他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来汇报,杨新宇最起码是要把脸拉下去了。

    “小秦,那你就介绍一下吧。”杨新宇对秦海说道。

    秦海倒也不客气,清了清嗓子便说了起来:“杨主任,您刚才说现场会不能仅仅是表扬、表彰,还应当反映出存在的问题,我认为您的指示非常高瞻远瞩。在这次现场会召开之前,我们的确听到了一些不和谐的声音。对此,郭县长和宁厂长都没有采取捂盖子的方法,而是大胆地提出把矛盾摆到会场上来,以便真实地反映出配件国产化过程中所存在的问题。”

    “呵呵,原来是这样。”杨新宇微微笑了一下,暗自称道眼前这个年轻人会说话,能够把一件坏事说成了好事。他心里当然明白,郭明和宁中英都不是那种不想捂盖子的人,所谓不捂盖子,只有一种解释,那就是根本捂不住了。但是,到底是什么样的矛盾,会一直捅到现场会上来呢?

    秦海接着便把北溪地区的协作厂打算联手逼宫的情况向杨新宇做了一个详细的汇报,他没有隐瞒青锋厂存在的问题,而是非常客观而且有条理地介绍了事情的全过程。杨新宇边听边记,很快就明白了事情的整个脉络。

    “这么说,如果青锋厂不答应他们的条件,他们就会中断配件毛坯的供应,让青锋厂陷入难堪?”杨新宇平静地问道。

    “正是如此。”秦海说道。

    “那么,如果青锋厂拿不到协作厂提供的毛坯件,如何能够保证向浦江汽车厂的供货呢?”杨新宇又问道。

    秦海摇摇头,说道:“我们目前并没有备份的供应商,所以如果这些协作厂中断供货,我们也将中断向浦江汽车厂的供货。”

    “你说什么?”一旁的路晓琳瞪大了眼睛,斥道:“你们知道如果停止向浦江汽车厂供应配件,会造成什么样的恶劣后果吗?”

    秦海郑重地点了点头,说道:“我们知道,我们也做好了承担这些后果的准备。”

    “你们能承担得起吗?”路晓琳急眼了,“浦江汽车厂是国家重点项目,如果因为你们的原因而导致生产受到影响,你们根本就负不起这个责任。”

    听到路晓琳的话,秦海特地看了看杨新宇的表情,发现这位杨主任神色平静,丝毫不像路晓琳那样气急败坏。他心里有了几分把握,用平缓的语气对路晓琳说道:“路秘书,我们该承担什么责任,在我们与浦江汽车厂的协议中已经说得非常清楚。

    我们测算过,在最坏的情况下,我们可以在一个月之内找到替代的供应商,从而恢复向浦江汽车厂的供货。根据协议,每耽误一星期的供货,我们要赔偿浦江汽车厂20万元的违约金。一个月时间我们需要赔偿80万元,这些钱,我们已经准备好了。”

    “这根本就不是钱的问题!”路晓琳几乎想拍桌子了,可是这一桌子人既有她自己的领导,也有地方上的领导,大多数人岁数与资历都比她高,她实在没有拍桌子的资格。

    “影响浦桑汽车的生产,是一个政治问题,这不是协议上规定的违约金能够衡量的!”路晓琳向秦海强调道。

    “哦,竟然有这么严重……那就是路秘书的失误了,在我们双方的协议中,路秘书忘了把这点写上去了。”秦海面带讥讽之色,拍着手头的协议,对路晓琳说道。

    “你……”路晓琳一下子被憋住了,脸都胀得通红,不知道该如何教育秦海才好。

    杨新宇拍了拍路晓琳的手,示意她不要着急,然后微笑着对秦海问道:“秦海同志,你的意思是不是说,协议上没有规定的事情,你们青锋厂就可以一概不负责,你们只需要承担协议上的义务即可?”

    “正是如此。如果一个政治需要的大帽子就可以推翻协议,那我们还搞什么商品经济呢?”秦海说道,他看了看路晓琳,又补充道:“刚才路秘书说这不是钱的问题,依我看来,企业生产就是钱的问题,没必要赋予其什么政治色彩。所有能够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哈哈,这是什么歪理?这不成了白马非马吗?”杨新宇对秦海的最后一句话给了一个调侃的评论,然后转向众人,问道:“关于秦海同志的观点,大家有什么看法?”

    “这个……”郭明支吾起来了,他实在摸不透杨新宇的想法,不敢随便表态。

    “我赞成小秦的观点。”宁中英说道,“我们过去只讲政治需要,不讲什么责权利关系,最后就是老实人吃亏,会哭会闹的反而占便宜。现在中央提倡按市场规律办事,大家之间该承担什么责任,事先用协议规定起来,谁也不能违反。我们耽误了供货,该罚该赔,我们都担着。但那些厂子找理由耽误向我们的供货,我们同样要让他们赔钱。只有这样,才不会让这种借机敲诈的行为得逞。”

    “其他同志的意见呢?”杨新宇继续问道。

    “我也赞成宁厂长的看法。”质检科长陈颖说道,“其实协议就是质量标准,有了质量标准,我们在生产的时候才知道该如何做。如果生产中没有标准,一味听从长官意志,生产一线的工人就会无所适从,最终产品质量也无法得到保证。”

    “陈科长这个比喻很恰当。”杨新宇给了陈颖一个鼓励的眼神,让这个老姑娘莫名地羞涩了起来。

    “杨主任,你也觉得这件事情的损失能够用钱来衡量吗?”路晓琳对杨新宇问道。

    杨新宇笑道:“刚才秦海不是说了吗,如果要用政治影响来衡量,那你在和青锋厂签协议的时候,就应当写明白。既然协议上没写,那人家当然可以不考虑你的政治影响了。”

    “可是……这是明摆着的事情嘛。”路晓琳撅着嘴嘟囔道,她知道自己的主任一向思想非常活跃,也非常开放,他所说的道理,是路晓琳所无法反驳的。

    “大家说得非常好啊。”杨新宇教育完路晓琳,转回头来,笑着对众人说道,“来安河之前,我还担心这个现场会变成走形式、走过场的一个会议,现在听了大家这些想法,我觉得这个会变得有意思了。一切以协议为准,不搞政治挂帅这一套……这个提法非常好,值得向整个行业推广。”

    “这其实就是所谓契约精神。”秦海不失时机地补充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