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我来办吧。”秦海说道,《超导》杂志的几个编委与秦海都打过交道,因为当今搞超导材料都离开不稀土,而秦海手里掌握着重稀土的供应,所以那些大牌的超导专家们都得卖秦海的账。

    宁静也知道秦海的能量,听他这样说,也就放心了。她看着面前的磁强计,恨恨地说道:“秦海,那张胜颖和刘俊的事情,我们该怎么办?要不要找陈老师去揭发他们?”

    “现在还不到时候。”秦海微微一笑,意味深长地说道。

    宁静已经习惯了对秦海言听计从,至少在一些大事上是如此。秦海对她密授了一番机宜,她点头不迭,答应一切按照秦海的吩咐去做。

    在随后的几天里,宁静没有把实验室的磁强计出现问题的事情告诉任何人,秦海为她重新弄到了一台磁强计,她加班加点地把此前做的实验又重新做了一遍,修订了论文里的数据。陈宗则虽然是宁静的导师,但也不知道宁静对论文做了哪些修改。正如宁静说的,这部分数据其实并不是核心,也不影响到她论文的主要结论,因此陈宗则是不太关注的。

    预定的答辩时间到了,宁静带着自信的态度,走进了答辩教室,开始向由校内外五名超导专家组成的答辩委员会介绍自己的论文。也就在这个时候,张胜颖拿着一叠材料,走进了副校长孟启龙的办公室。

    “孟校长,我有事向你汇报。”张胜颖一进门便急匆匆地说道。

    正在伏案看文件的孟启龙抬起头,摘下老花眼镜,皱着眉头说道:“是张老师啊?你又有什么事情?如果不着急的话,能不能明天再来找我,我现在有一份报告要看,马上要送到教委去的。”

    其实,孟启龙手头的事情也没那么着急,如果换成其他的一个什么教授来找他,他肯定会放下文件,热情地倾听对方的叙述。可是这个张胜颖实在是不招人喜欢,自从她与秦海发生冲突之后,她三天两头要到校领导那里去告状或者哭诉,弄得大家都已经烦透她了。

    张胜颖自然知道自己在校领导心目中是一个什么形象,不过,这一回她是带着确凿的证据来的,声称的理由也非常高大上,不愁校领导不重视。她甚至觉得,经过这件事,校领导会突然发现陈宗则管理下的超导研究中心问题重重,而她张胜颖才是中心的中流砥柱,也正因为她是个仗义执言的“有良知”的学者,所以屡屡受到陈宗则及其幕后老板秦海的迫害,冤情如山。

    “孟校长,我今天是来举报的,举报的事情非常紧急,如果校领导不能马上去处理,那么京城大学很可能会出现一次有史以来最严重的丑闻。”张胜颖一张嘴,就是一片耸人听闻的说辞。

    “张老师,你这话说得太严重了吧?”孟启龙并不相信张胜颖的话,他手里玩弄着自己的老花镜,轻描淡写地说道。

    张胜颖把眼睛一瞪,说道:“孟校长,你不信吗?你告诉你,咱们学校有一位在国际刊物上发表了很多篇文章,影响非常大的学生,她写的论文里数据全都是假冒的,是明目张胆的学术欺诈行为。幸好这种行为已经被我发现了,现在制止其蔓延还来得及。如果这种行为被国外学者发现,并且公之于众,咱们京城大学的学术声望可就彻底毁了。”

    “你是说……宁静?”孟启龙吃惊地问道,能够在国际刊物上发表多篇文章的学生,并没有几个,再结合张胜颖的专业,孟启龙自然能够猜到张胜颖说的是谁。他虽然对张胜颖的话还有些将信将疑,但张胜颖所说的结果,的确是他不敢忽视的。

    “没错,就是陈宗则的得意弟子,成天声称自己是铁基超导发现者的宁静。”张胜颖酸溜溜地说道。

    孟启龙自动地过滤掉了张胜颖的牢骚话,他追问道:“张老师,你说宁静的数据造假,有证据吗?”

    “当然有证据。”张胜颖说道,“如果没有证据,我怎么敢到你这里来实名举报?”

    “实名举报的内容如果不属实,是要承担相应责任的,张老师你应该知道吧?”孟启龙提醒道。

    张胜颖把头一梗,说道:“我当然知道,而且我还知道学校对宁静这样的学术尖子特别偏怛,如果没有实实在在的证据,我哪敢来举报。”

    “学校没有,也不会偏怛任何人。”孟启龙纠正着张胜颖的说法,他可不想背这个黑锅,“张老师,你如果有证据,现在可以交给我,我会请学校的学术委员会进行检验。如果你的举报属实,那么不管涉及到的是谁,学校都会按照纪律进行严肃处理。”

    “我的证据就在这里。”张胜颖挥了挥手上的资料,“不过现在用不着看这些证据,也没时间看。我希望孟校长能够带上学术委员会的教授,一起到超导研究中心的大会议室里,宁静正在那里用她伪造的数据进行博士论文答辩。万一答辩委员会没有发现数据造假,通过了她的答辩,那就是给京城大学抹黑了。我会在那里当面戳穿她的数据,谁是谁非,大家一眼就能够看出来。”

    “你确信你有确凿的证据?”孟启龙看着张胜颖,最后一次郑重地问道。

    “是的。”张胜颖坚定地点点头。

    “那好吧。”孟启龙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抄起电话,通知了几名校学术委员会的教授,让他们马上到超导研究中心门口集合,以便一起到宁静的博士论文答辩现场去见证张胜颖的指控。

    孟启龙虽然讨厌张胜颖,但对于张胜颖说出来的事情,还是有几分相信的。在孟启龙看来,张胜颖毕竟也是京城大学的教授,自私一点、狂妄一点,都是难免的,但起码的学术良知应当还是可以信任的吧?既然她如此坚定地声称宁静的论文数据有问题,没准就真的是有问题了。

    数据造假是非常恶劣的行为,一经查实,肯定是严厉处分的。再如果宁静此前发表在国际刊物上的论文也涉及到造假的数据,那问题就更大了,这简直就是在国际上丢人了。这么大的事情,孟启龙岂敢怠慢。

    十分钟后,一行人在超导研究中心楼下会齐了,几名学术委员会的教授听张胜颖简单介绍完情况,脸色也都变了。大家在孟启龙的带领下,神情凝重地来到了宁静答辩的现场。

    此时,宁静的论文答辩已经进入了一多半,宁静介绍完了自己的论文,正在回答答辩委员的提问。三位本校的专家自不必说,两位从校外请来的专家与宁静也是认识的,知道这位年轻姑娘是铁基超导的发现者,学术前途不可限量,大家都是带着一种探讨的态度在进行提问和回答,现场的氛围颇为和谐。

    孟启龙敲响了答辩会议室的门,答辩主席杜翔望皱了皱眉头,示意答辩秘书去开门。见门外站着的是孟启龙,杜翔望站起身来,神情不悦地说道:“孟校长,我们这里正在进行论文答辩,你这是……”

    “我们都是来听宁静同学答辩的。”孟启龙说道,同时把身后的几名专家以及张胜颖都指给了杜翔望看。

    第六百六十二章 出于什么动机

    “这是为什么?”

    杜翔望诧异道,他扭头看了看宁静,发现宁静也是一脸茫然的样子,看来对此事也是不知情的。他向其他几名答辩委员招呼了一声,然后自己离席出了会议室,把孟启龙拉到一边,低声问道:“孟校长,怎么回事,你怎么把学术委员会的人都带来了?”

    学校里的教授和校长之间的关系是非常平等的,像杜翔望这种在学校里混了很多年的教授,和校长说话都是很随便的。他认得孟启龙带来的几位教授都是校学术委员会的成员,学位授予这样的事情,是归学术委员会管的,不过,一般情况下,校学术委员会不会直接插手各学院的论文答辩事宜,一旦这些人出现,往往就意味着有一些不寻常的事情了。

    现在的情况正是如此。

    孟启龙回头看看,见张胜颖以及其他几位教授离他们还有几步远,便压低声音,对杜翔望说道:“老杜,我也不想来,是张胜颖向我举报,说宁静的论文数据造假……”

    “什么!”杜翔望眼睛都瞪圆了,“这怎么可能!她做实验是有目共睹的,再说,她有什么必要造假呢?”

    学生论文数据造假这种事情,并不罕见。有些学生急于要毕业,但预期的实验结果又死活做不出来,这时候就很容易会产生出造假的冲动。造假包括原始数据造假和计算结果造假,前者是直接伪造实验数据,后者则是在无法伪造数据的情况下,编造一个对自己有利的分析结果,而事实上根据原始数据是无论如何也得不出这个结果的。

    论文答辩是一个短暂的过程,最严格的答辩也不过就是两三个小时,有些学位授予单位不想那么认真,甚至可以把答辩时间缩短到半小时之内。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答辩委员自然不可能把学生论文中的实验重新再做一遍,也不可能把数据重新演算一遍,这就给数据造假创造了条件。

    当然,造假也有水平高低之分,有些学生连造假都造不好,数据上露了马脚,有经验的答辩委员一眼就能够看出破绽,这就是水平实在太差的了。水平稍高一点的,本身也有一定的学术功底,也做过不少扎扎实实的实验,只是最终的实验结果不理想,在这种情况下,即便要造假也能造得像真的一样,轻易是辨别不出来的。

    杜翔望教过这么多年书,对于学生论文里的那点事是非常了解的。孟启龙如果说其他学生造假,他或许还会相信,但说到宁静造假,杜翔望可就绝对不会相信了,原因很简单,那就是宁静根本没有造假的必要。

    张胜颖说宁静发表的国际论文也是编造的,这一点其实是站不住脚的。铁基超导现在是个炙手可热的话题,宁静发表的任何一篇文章,都会引起学术界的关注,也会有其他的学者按照她的研究思路重新去做实验,以期找到一些新的想法。如果宁静的论文中数据是假冒的,其他的学者必然能够发现,而且一定会提出质疑。

    在后世,东边岛国有一位搞细胞生物学的女学者声称自己取得了某项成果,并且在nature上发表了论文。但随之而来的并不是荣誉,而是无边的质疑。全球其他研究机构的学者按照她的方法进行了同样的实验,却无法得到相同的结果,这种不可重复性成为质疑其学术诚信的重要依据。这件事最终以女学者的导师自杀和女学者辞职作为结束,学术界的严酷可见一斑。

    宁静的多篇论文都经历过同行的这种验证,正因为同行们都能够重复出她的实验结果,所以才造就了她在圈内的名气。有了这样名气的宁静,有什么必要在一篇博士论文上造假呢?

    “孟校长,小张因为经费的事情,一直对老陈和秦海有意见,这一点你是知道的,她说的话,你怎么能信呢?”杜翔望用责备的口吻对孟启龙说道。

    孟启龙叹道:“我何尝不知道啊,可是她说她有铁证,还说学校偏怛宁静,你说我能担这个名声吗?也罢,我把大家都带过来了,看看张老师说的铁证是怎么回事,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嘛。”

    话说到这个程度,杜翔望也没办法了。校学术委员会的确有监督学院一级的论文答辩的权力,孟启龙是校学术委员会的主席,他带着人来,杜翔望还真的没法下逐客令。

    把孟启龙一行让进会议室之后,杜翔望走到宁静身边,小声地向宁静说了事情的缘由。宁静其实对于这件事早有准备,只是在众人面前装出一副懵懂无知的样子而已。听完杜翔望的介绍,她微微一笑,说道:“好啊,旁听的人越多,我的答辩含金量就越大,省得以后还有人说长道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