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来人往,冬去春来,转眼已是1998年的盛夏时分了。正在忙着与张岱渭一道测试新鲜出炉的新能源汽车的秦海突然接到冀明初的电话,让他即刻赶往京城,有紧急事务要与他商议。

    “冀老,我来了。”

    放下电话之后不到4个小时的时间,秦海就出现在了冀明初的办公室里。尽管从机场过来的小轿车里空调开得很足,秦海依然是一副满头大汗的样子。

    “来得真快。”坐在办公桌后面的冀明初笑着说道,“快坐下擦擦汗吧。小李,给小秦倒杯茶过来,不要拿凉水,太热了突然喝凉水对脾胃不好。”

    秘书答应了一声,给秦海倒茶水去了。秦海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一边擦着汗,一边笑着问道:“冀老,有什么紧急事情?您在电话里这样一说,吓得我一点都没敢耽搁,硬是抢了别人的机票,坐最早的一个航班就赶过来了。”

    “哈哈,秦董事长到现在还没有自己的私人飞机吗?”冀明初笑着开了个玩笑。

    秦海道:“别说咱们国家的法律不允许,就算允许,我也不敢买啊,太张扬了,恐怕您都不会放过我的。”

    “嗯,还是原来的本色。”冀明初对于秦海的回答颇为满意,现在社会上有钱的企业家越来越多了,许多人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有钱,极尽各种奢华,这令冀明初这样的老同志很是看不惯。秦海在这些人中是一个另类,虽然身家已然可以称为国内首富,但他的穿着、花费以及言谈举止都还是像一个普通人一样,这也是冀明初最欣赏他的地方。

    “最近的形势,你都看到了吧?”说完几句闲话之后,冀明初收起笑容,开始进入了正题。

    “最近的形势?”秦海却被弄了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想了想,摇摇头道:“您说的是哪方面的形势,是伊拉克,还是南联盟,我实在有点不清楚。”

    “什么伊拉克、南联盟,我是问你长江中下游的形势。”冀明初恼火地说道。

    “呃……”秦海这才知道自己脑洞开得有点太大了,他觉得冀明初是军方的老领导,关注的肯定是国际政治军事之类的事情,却没想到冀明初说的是国内的事。要说到当前国内的大事,秦海当然是知道的,那就是长江中下游流域百年不遇的特大洪水。

    “我一直在关注这件事。我们安河省也受到影响了,抗洪形势非常严峻,多亏了有部队在前面顶着,否则光靠地方的力量,还真是有点吃不住劲。”秦海说道。提起抗洪部队,他开始明白为什么冀明初会关心这件事,整个长江中下游流域,现在有十几万军人在大堤上奋战,用兵数量之多,差不多也相当于一场大战役的规模了。

    “养兵千日,就是用在这种时候的。”冀明初自豪地说道,说完这个,他的话锋一转,脸上又露出愁容:“不过,现在部队的压力也非常大,后续的洪峰还在一个接一个地过来,而部队战士都非常疲劳。前方的物资供应也出现了困难,战士们的生活保障都有问题了。看着下面报上来的材料,我心里实在不是个滋味啊。”

    “您希望我做什么?”秦海没有绕什么弯子,直截了当地发问了。冀明初打电话叫他来京城,显然不是为了和他唠磕的,而是希望他能够承担一些事情。在安河的时候,秦海已经安排过集团为抗洪救灾捐款,派出人员、车辆等协助抗洪工作,不过这也都仅限于在安河省的境内。冀明初所关注的,显然应当是整个流域的全局。

    冀明初道:“现在从中央到地方,都在全力以赴地支持抗洪救灾,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我考虑,你们大秦集团是一个科技型企业集团,有没有可能从你们的专业出发,为抗洪一线解决一些关键性的问题。比如说,前方修复堤坝,需要用到快干型的水泥,我记得你们集团的快干水泥产品是全国领先的,能不能请你们挖掘一下库存,同时加快生产,尽快为前方多提供一些产品。”

    “这个完全没问题。”秦海应道,“安河省军区已经从我们集团调运了一大批快干水泥,其他省份暂时没有和我们联系,所以我们不了解前方的需求情况。既然冀老您这样说了,我马上安排销售部门和各省抗洪指挥部联系,只要他们提出要求,我们一定以最快速度把水泥送到一线去。”

    “好,我要的就是你这个态度。”冀明初说道,“我刚才说起快干水泥,只是举一个例子。前方需要的物资很多,我们也不了解你们能够提供什么样的帮助。我的意思是,希望你们安排一些技术人员到前方去实地考察一下,现场和部队对接,用你们的技术帮助部队解决存在的实际困难。”

    “没问题!”秦海道,“对不起,冀老,这件事是我们疏忽了,其实不用您提醒,我们也应当主动去和部队联系的。”

    “军情如火,你抓紧时间去办吧。”冀明初道,“等抗洪胜利结束,我再给你们庆功。”

    第六百八十九章 弹尽援绝

    荆江大堤,谢家湾江段。

    某部红军营的几百名官兵守在这个地方已经足足五个昼夜了,官兵们都记不清自己总共睡过几个小时,似乎每次都是刚刚合眼,就被突发的险情所惊醒,然后便是数小时泥里水里的拼搏,直到大堤再次化险为夷。

    又一次特大洪峰过去,疲劳到了极点的士兵们在大堤上和衣而卧,抓紧宝贵的时间小憩。天空中铅云密布,绵绵细雨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士兵们的衣服早就已经湿透了,也就不在意这点雨水,一个个在泥地里睡得鼾声如雷。

    营长冯天磊卷着裤脚,手里拎着自己的解放鞋,深一脚浅一脚地踏过泥泞,来到一个连队,察看官兵们的情况。看着那一张张满是泥水的脸,他只觉得好生心疼,却又无可奈何。

    三连长陈勇超紧跟在冯天磊的身后,磕磕巴巴地向冯天磊报告着情况:“我们这边堵缺口用的沙袋已经全部用完了,刚才那次洪峰过来的时候,我们这里出现了两处塌方,后来战士们只好拿军裤打上结,用来装沙子填缺口。营长,趁着下次洪峰还没来,赶紧给我们补充一批袋子吧。”

    “我也想补充,上哪补去!”冯天磊黑着脸说道,“其他连队的沙袋也都用完了,实在不行,就准备让大家把被子拿出来备用吧。你告诉战士们,等抗洪结束之后,我会亲自向后勤打报告,让他们把大家的被子和军装补上。”

    “也只能这样了。”陈勇超翻了个白眼,“反正被子也都是湿的,留着也没法盖。”

    “战士们的身体情况怎么样?”冯天磊问道。

    “拉肚子的已经有十几个了,卫生员给开了黄连素,也就是这样了。总喝不上干净水,谁的肚子也受不了。”陈勇超嘟哝道。

    冯天磊抬眼看了看远处,叹了口气,说道:“我已经和上级联系过了,通往我们里的道路被雨水冲垮了,运送物资的卡车过不来。听说当地政府正在组织人抢修道路,可这样的天气,路怎么修啊。”

    “营长,咱们还得在这守多久?”陈勇超怯生生地问道。

    冯天磊道:“谁知道呢,最早接到任务的时候,气象台说三天后上游的暴雨就会停。可后来又说什么气象条件变了,暴雨还要持续,而且还有可能加剧。团里已经转来了通知,说今天晚上会有一次更大的洪峰过来。”

    “比刚过去的洪峰还大?”陈勇超问道。

    “应该是吧,专家说这是今年汛期最大的一次洪峰。”冯天磊说道。

    陈勇超苦笑道:“这话我起码已经听过三次了,每次都说是最大洪峰,然后接着又来了更大的洪峰。今天晚上洪峰大约几点到?”

    “十一点左右吧。”冯天磊道。

    陈勇超挠了挠头:“真是见鬼,什么洪峰,白天不来,非要晚上来。这黑灯瞎火的,怎么守啊!更何况,咱们现在可真是弹尽援绝啊。”

    “没法守也得守,咱们这段是整个荆江段最险的,一旦决口,周围十几个乡镇几十万人都得遭灾,所以不管多困难……宁可把咱们全投进去,也必须保证大堤完好无损。”冯天磊说着,眼睛里露出了一丝决绝的神色。

    “营长,你快看,有辆车过来了。”通讯员李春年跌跌撞撞地从后面跑过来,大惊小怪地对冯天磊喊道。

    “车?”冯天磊和陈勇超都是眼睛一亮,难道是他们盼望着运送物资的卡车到了吗?

    两个人随着李春年往回跑了几步,抬眼向着堤坝下面望去,然后颇有共鸣地同时轻叹了一声:“这车……有个屁用。”

    只见在堤坝下面,停着一辆溅满泥水的越野车,冯天磊颇有些见识,知道这是日本丰田的一款高档越野车,一辆车的价钱足够全营人半年的伙食费。从最近的县城通往谢家湾的道路中间有几段已经损坏了,卡车无法通过,这种越野车是可以开过来的,但冯天磊需要的是卡车运送过来的麻袋和饮用水等物资,一辆越野车可解决不了他们的实际困难。

    “不会是什么领导来视察了吧?”陈勇超看着那越野车,小声地猜测道。

    冯天磊冷笑了一声:“管他是什么领导,我没接到通知。这个时候,我哪有闲工夫陪这些领导游山玩水的。”

    陈勇超道:“人家可不是来游山玩水的,最起码应当是来慰问咱们的吧?对了,说不定他们还带了些慰问品来呢。”

    “说得也对。”冯天磊点点头,随即向李春年吩咐道:“小李,你下去问问他们是干什么的,如果是哪的领导来慰问,你就把他们带到教导员那里去。如果有慰问品,让教导员千万别客气,全留下来,最好是有啥吃的,可以留给病号吃。”

    “是!”李春年知道自己的营长一向特立独行,不爱与地方官员们粘粘乎乎。这几天在谢家湾抗洪,类似这样的慰问人员倒是来过好几拨了,这些人的心意倒也不能说不好,但在这个场合,各种应酬真是有些不合时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