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饱拉完,访民们开始闯进记者办公室告状,他们也不管是谁,随便拉着一个人就开始诉说自己的冤情,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脏兮兮的手不时便往记者的身上蹭。行政处、财务处、计算机房等等部门也都不得幸免,一个满脸伤疤的汉子冲进了出纳办公室,一进门就跪在地上号啕大哭,把几个花容月貌的小会计吓得夺路而逃。

    南导的保安们忙着维持秩序,但好汉架不住人多。他们堵住了这头,又漏过了那头。访民最擅长的就是一哭二闹三上吊,但凡被保安拦住,他们就下跪哭喊,更有那满脸沧桑的中年妇女硬住保安怀里钻,保安都是大小伙子,哪见过这样的阵势,一个个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容中卫在几名保安的保护下,突破访民的重围,进了自己的办公室。一进门,他就听到桌上的几部电话都在疯了一般地响着,抓起来一听,都是各部门在询问出了什么事情,为什么会有如此多的访民在集团里肆虐。

    “你们务必要安抚好这些人,想办法让他们静下来,别闹出事端。”容中卫向各部门吩咐道。这种时候,如果闹出个员工与访民吵架、斗殴的事情,可就收不了场了,这好几百人如果在集团里打砸起来,损失是无法估量的。访民都是把自己当成一条烂命,无所畏惧的,就算叫来警察把他们抓走,对他们来说也不过是多吃几天免费的牢饭而已,吓唬不住他们。可南导集团不同啊,磕着碰着什么东西,都是自己的财产,谁玩得起这样的游戏?

    向各部门交代完之后,容中卫拨通了凌世杰所属编辑部的电话,命令编辑部主任韩博马上到他办公室来,他要当面问一问这件事情的原委。

    编辑部和容中卫的办公室只差两层楼,寻常时候,容中卫叫一个人过来,只需要两三分钟的时间。可是这一回,容中卫足足等了一刻钟,才听到韩博敲门的声音,后面还有替容中卫守门的保安与访民对峙的动静。

    “进来!”容中卫应了一声。

    韩博推门进来了,平日里颇为讲究形象的他,此时衣服凌乱,领带也松开了,一脸委屈,像刚刚被多少位壮汉“那样”过了一般。见到容中卫,韩博带着哭腔倾诉开了:“容总,这楼里没法呆了,我办公室里挤了七八个人,一出门就让人拉着告状,不听完就不让走,回头一看,我钱夹子不知道哪去了……”

    容中卫没有接他的话,而是黑着脸问道:“我问你,凌世杰这段时间在跑什么选题?”

    “凌世杰?”韩博懵了,这都哪跟哪的事儿啊?集团都快被人洗劫了,总编辑居然还在惦记着凌世杰的选题,这特喵才是真爱啊。

    “他……他跟我说他去燕宁抓一组稿子,前两天刚发了一篇,是关于燕宁治理小钢铁的,您还说那篇稿子很好,发了一个整版。”韩博说道。

    “小钢铁,就是有个农妇喝农药自杀的那篇?”容中卫想起来了,的确有过这样一篇稿子,文字和配图都足够煽情。他刚才不记得这件事,是因为他根本就没注意到这是凌世杰采写的,毕竟凌世杰并不是一个有存在感的人。

    “他这个人,平时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没有?”容中卫又问道。

    韩博不明就里,既然领导问起来,他也只能知无不言:“他这个人吧……功底不算太好,不过有时候喜欢耍点小聪明,便是能够发现一些别人找不到的角度。他总觉得自己名气不够大,所以非常努力,一直希望能够搞个什么大新闻,扬名立万。”

    “他有没有说过什么急公好义这样的话?”容中卫道。

    “说过啊。”韩博脱口而出,“他的个人主页就是这样写的,您怎么也知道?”

    那个年代里没有博客之类的东西,很多附庸风雅的人都喜欢搞一个个人主页,把自己的文章放在上面供别人瞻仰。南导有不少编辑、记者都有自己的个人主页,名称五花八门,有叫一剪梅的,有叫郭大侠的,有叫梅安守望者的,反正怎么文青怎么来。凌世杰给自己的主页取的名字就叫急公好义,主页上还登着一些他如何为民请愿的故事,当然其中八成都是吹牛,剩下两成也是亦真亦幻难以分辨。

    凌世杰的这个个人主页,点击量少得可怜,根本就没什么影响力。韩博也是因为凌世杰是自己的下属,这才看过一两次,他没有想到,总编大人居然会知道这件事。

    “他现在在什么地方,叫他马上到我这里来!”容中卫怒了,原来急公好义这个词还真是凌世杰自己说的,看来,这群访民也真是他给招来的了。

    韩博摇摇头道:“他现在不在梅安,他还在燕宁呢。他前天还跟我打过电话,说准备再呆一段时间,能够搞出一个大新闻来。”

    “他已经搞出个大新闻了,还想搞什么别的大新闻!让他把那见鬼的选题扔了,马上坐飞机赶回来,机票不许报销,让他自己出钱!”容中卫下令道。

    “是!”韩博应道,随后又怯怯地问道:“容总,他出什么事情了?”

    “你还没看见吗!”容中卫用手一指外面,“外头那些人,都是冲着他的名气来的。这个混蛋也不知道在外面吹了什么牛,人家说他包打官司,这不,都上咱们这找青天告状来了。”

    “啊!”韩博的嘴张得老大,他万万没有想到,这好几百人居然都是凌世杰一个人招惹来的,这家伙得吹出过一个多大的牛皮啊?

    娘的,老子刚被人掏去的那个钱夹子,得让你姓凌的赔我!韩博在心里愤愤地想道。

    第七百三十八章 一股阴谋的味道

    凌世杰接到韩博的电话,有些诧异。他关于小钢铁治理的前一篇稿子,还曾得到过韩博的表扬,韩博当时鼓励他在杏川多呆一段时间,搞出一个系列报道来。现在他的第二篇稿子刚写了一半,尚未杀青,韩博却让他扔下手里的事情马上赶回梅安,这就有些奇怪了。

    “韩老师,出什么事情了吗?”凌世杰问道,报社里时兴称老师,显得比主任这个称呼更高雅。

    韩博没好气地回答道:“你自己干的事情,你自己还不知道吗?”

    “我?我没干啥呀。”凌世杰更纳闷了,他好好地在杏川呆着,没干啥事啊,难道是和某某逢场作戏的事情被人家的老公察觉了,告到报社去了?

    韩博懒得解释,撂下一句:“容总说了,让你马上坐飞机回梅安,机票不给报销。”

    “这……”凌世杰正待多问几句,韩博已经先把电话挂了。

    还好,凌世杰在报社也不是没有朋友的,又拨了几个电话之后,他多少了解到了情况,知道有数以百计的访民打着找他告状的名义,占领了报社。不过,即使到了这个时候,他还是没弄明白,这些访民都是从哪来的。

    自掏腰包买了机票,凌世杰先飞回省城,然后叫了辆出租车,赶回了梅安。同事在电话里告诉他,容中卫已经对此事暴跳如雷了,脾气一天坏似一天,他多耽搁一小时,回来所承受的怒火就要翻一倍。到了这个时候,他哪还顾得上计较交通成本。

    来到南导集团门外,凌世杰自己也傻眼了。这还是那个骄傲得不可一世的南导吗?

    只见门里门外,到处都是席地而坐的访民,更有甚者,还有拿塑料布搭起一个临时窝棚,打算长住的。各种垃圾扔了满地,墙上密布着痰迹,让人觉得恶心不堪。在大门外,还有许多赶来看热闹的梅安本地居民,想必这几天南导已经成为梅安一景了。在人群中,凌世杰认出了不少同行,他们有驻梅安的外地记者,也有从省城等地方专门赶过来的记者。所谓看热闹不嫌事大,过去是南导围观别人,现在也轮到自己被围观了。

    凌世杰记得同事说过,这些访民都是冲他而来的。他不敢露脸,只能掏出一副大墨镜遮着眼睛,再把衣领竖起来,挡住半边脸,然后硬着头皮走进了大门。还好,经过几天的折腾,访民们都已经疲惫了,不再是刚来时候那种见记者就纠缠的状态。事实上,办公楼里也已经剩不下多少记者了,大家借着各种名义逃出了报社,省得被各种汗臭、脚臭味道熏死。

    最开始,当数百访民云集南导集团的时候,容中卫还琢磨着采取绥靖政策,以安抚为主。他专门交代集团食堂为访民准备了餐食,还设置了两个开水供应点。谁料想,这样做的结果是访民把免费吃饭当成了一种福利,非但自己在这吃,还呼朋引伴地叫来自己的老乡,在南导开起了arty。再往后,南导有免费饭食的消息传出去,连梅安几个工地上的民工都坐着公交车赶过来吃饭,一边吃还一边挑剔菜里的肉食太少了。

    看到这种情况,容中卫赶紧改变初衷,宣布免费饭食只供应一顿,后面不再供应。访民们自有自己的办法,到了吃饭的时候,他们照样挤进食堂,围着窗口非让服务员给打饭不可,不给就不走。还有一些人围着那些已经买到饭的南导职工,嘴里说着“可怜可怜”的话,或者把一个白白胖胖的娃娃推到面前,愣说这孩子一星期没见荤腥了,请大爷大妈赏赐一口。南导的员工都是文化人,哪受得了这样的气氛,看着访民们的唾沫直接飞进自己的饭碗,员工们索性连碗都不想要了,扔在桌上转身就走,身后则传来一阵抢饭的欢呼声。

    整个南导的工作秩序全部被打乱了,没人能够干活。容中卫万般无奈,叫来了警察,可警察也拿这些人没办法。人家说了,自己只是来告状的,用你一下厕所,围观一下你的员工吃饭,有什么不对吗?你们南导不是号称百姓之家吗,我们常回家转转,怎么就犯了法了?

    最可气的,是有一帮其他报社的记者也在现场蹲着,警察如果敢用暴力,立马就是一条大新闻。要知道,南导报道这类群体事件可不止十次八次了,他们的立场永远都是站在访民一边,警察永远都是错的。人民政府应当允许人民进入、官员应当与纳税人对话,这都是南导坚持的观点,现在革命革到了自己头上,他们能改口吗?

    凌世杰就是在这样一地鸡毛的时候回到了南导,韩博见着他,二话不说就把他带到了容中卫的办公室。

    “嗬嗬,我们的大侠回来了。”

    容中卫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凌世杰,冷冷地讥讽了一句。

    “容总,我……”凌世杰浑身的汗都冒出来了。容中卫倒也曾经是个有点幽默感的人,不过自从当上总编辑之后,他的幽默仅限于同级别的领导,对于下属最多也就是说几句勉励的话,说这种俏皮话是第一次。也正因为听到容中卫破天荒地放出了嘲讽,凌世杰才知道自己被领导恨到了什么程度,这分明就是不把自己当成下属的意思了。

    “容总,我真的和这件事情没关系啊!一定是有人在陷害我!”凌世杰大声地替自己争辩着。

    “陷害你?为什么要陷害你?”容中卫问道,“院子里那群人口口声声说你急公好义,这也是别人陷害的?”

    “急公好义……是我自己给自己贴金了,可是这已经是好几年的事情了,除非是有人故意翻出来,否则这些访民怎么可能看到呢?”凌世杰说道,他这一路过来,脑子里一直都在分析着这件事情,所以说出来也有理有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