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样炽热灼烈的情意。他从没想过,自己的徒弟竟然一直喜欢着他。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谢还开始渐渐沉默寡言的时候?还是无意中瞥见这孩子灼热的目光的时候?

    他不知道。

    记忆境中后来如何,宋迎已经不想再看下去了。他只知道,后来谢还没死,也没能把他的魂魄召回到他原来的身体中。

    但却阴差阳错的让他重生在了另一个同名的少年身上。

    他不想再看到谢还那疯魔的样子,也不想再看到他疯狂地自残。

    他不敢看。

    不敢接受。

    不敢面对。

    他翻开谢还的手掌,那里原本应该全是密密麻麻的疤痕,如今却已看不出端倪,想来是用了什么药膏。

    可记忆境中的一幕幕,让他觉得这双手仿佛仍在不停地流着血。

    宋迎在谢还手心轻抚着,忽然,谢还动了一下。

    他蓦地松开他,看着谢还眉间微微蹙起,似是要醒来。

    宋迎退了几步,一退再退,哐的一声,撞倒一个花瓶,又咚的一声,撞到了柜子上。

    一番动静下来,谢还已缓缓睁开了眼,看见他,有些不甚清醒,皱着眉道:“师尊?”

    不,不是。

    宋迎在心中否定着,手指摸索到一个冰凉的事物,低头一看,是紫铜的门锁。

    他破门而逃。

    ☆、剑宗大典

    御剑离开海市近十里路,谢还并没有追上来。

    宋迎竟然松了一口气。

    他需要一个人静静,好好地想想。

    回到凤麟宗,宋迎一头栽进了剑宗典礼的筹备中。

    只有夜深人静时,月光从窗间洒落,他才会想起谢还,但依旧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半个月了,谢还没来找他,那日他追溯了他的记忆,谢还生性敏锐,想来清醒之后就能明白过来。

    还有那一声“师尊”,宋迎不知道是他神志不清无意喊出,还是早已知道真相。

    夏季将尽,夜已经有些冷了。

    宋迎起身打算关上窗户,抬头,却在月光下看到一个黑色人影。

    那影子站在院墙外的一棵柿子树上,安静地往这边看着,宋迎一眼便认出他,转瞬佩剑化作一道寒光,穿过窗,直朝那戴着斗笠的人影刺去。

    树叶簌簌一响,斗笠人躲过这一剑,身形一闪,消失在夜幕中。

    宋迎翻窗而出,追了追,不见了对方人影,才慢慢停下来。

    回到宿舍,宋迎取出了乾坤袖里的灵梭。

    岁千秋亡故,想必那幕后人已经知道,而自己又恰恰得到了他的传承,幕后人定会觉得岁千秋也把灵梭给了自己。

    实际上的确如此。

    只是,刚才那黑斗笠为何不动手?是忌惮他的实力,还是只是来窥视他?

    且经过上次交手,江楼月的出现,更让他确定了一件事。

    这个幕后人,精通易卦,甚至可以以护身符压制徐凤林的灵脉;其次,人在道盟,位高权重。江楼月被逐不过短短的时间,就一跃成了女使,在道盟能这么轻而易举塞人进去,总共就那么几个人。

    再者,修炼邪术,不是后来入邪,就是天生邪骨。

    这样的人……

    半个月后,剑宗大典在霁月府举行。

    小青山脚下再度聚集了无数修士,酒楼老板站在门口笑嘻嘻地推销自己新出的菜品,青楼瓦子门前更是花枝招展,莺莺燕燕,秋波不断。

    一大早,宋迎便焚香沐浴,换了剑宗道袍,玄青的衣料,银线勾勒的莲纹,袖口绣着八卦,银冠束发,玉树临风。

    上一世穿这一身行头惯了,并不觉得有何特殊,如今再穿,心中却百感交替。

    一个上午,宋迎在众目睽睽下走完了大典的流程,祭拜先祖宗师,接受世代相传的佩剑明意,与宾客敬酒。

    “敬之,这位是灵陶宗的韩宗主。”

    宋迎一拱手:“见过韩宗主。”

    “不敢当不敢当啊。”韩雪臣笑眯眯的回以一敬,举起酒杯:“恭喜恭喜。十二年前有幸见过贵宗长留仙师,那仙风道骨真是望尘莫及。刚才远瞧着你焚香祷祝,颇有几分他的风采,实为剑宗嫡系之幸啊。”

    “宗主过奖。”

    人群中转过一人来,笑道:“一晃都十二年了。还记得当时我与韩宗主一起,碰见长留仙师扶道除邪,连剑都不用,随手折了根柳条,就把那邪祟收拾得服服帖帖。刚才大典上,看见你拿着明意剑,还以为自己老眼昏花看错了人。”

    方应觉笑道:“林宗主谬赞。不过我近来看敬之,也愈发觉得他像师祖了,大概就是缘分吧。”

    说起宋长留,席间众人就你一言我一语的谈开了:

    “不曾目睹过仙师风采。不过听说他总是背着剑匣出山扶道,见过的人都说是谪仙般的人物。”

    “那是。前些阵子,仙师的剑匣在吉光阁拍卖,谢朝辞那魔修还……唉你打我干什么?”

    旁人挤眉弄眼道:“别提那谁谁谁。”

    “哦哦哦……忘了,忘了。瞧我这记性,呵呵,那个,就说这剑匣吧,咱们仙门中人佩剑,都讲一个快字,所以大多挂在腰间。你知道仙师为何偏偏把剑装在匣子里,负在背上么?”

    被问的人一噎:“你不说我倒没想过,为什么?”

    那人哈哈大笑:“刚才林宗主不都说了嘛,因为长留仙师根本用不着佩剑,有什么邪物魔祟,就是拿块布条,也能给它拾掇了,哪用得着风月那样的灵剑出场。”

    “哦……”众人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宋迎在旁边默默苦笑一声。

    其实也没这些人说得这么厉害,用剑匣不过是他从师父越灵真那里学来的习惯。

    再者,剑修到一定境界,与主人心意相通,认主之后,便能召唤自如,根本无需动手。真有什么紧急状况,哪怕风月离他再远,捂得再严实,要召来也是眨眼间的事。

    一片其乐融融中,有人姗姗来迟。

    “宗主,唐宗主来了。”一道童向方应觉低声禀报。

    方应觉拍了宋迎的肩膀一下:“敬之,来,和我去迎一下。”

    二人拨开重重人群,一边微笑回应宾客,一边往霁月府外走去。

    “说起来,这个唐宗主,和我们宗有些渊源。”

    宋迎投以询问的目光。

    方应觉道:“她原名叫唐丫,本是长留师祖收养的义女,后来前易宗宗主邓淳如收了她为徒,给她赐字灵赋,才彻底更名换姓。这事儿只我们几个长老知道,如今你是剑宗,自然也要告知你——”

    顿了顿,回头,发现宋迎一脸惊诧地站在原地,疑惑道:“敬之?怎么了?”

    宋迎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师叔。”

    “看你今日一直心不在焉,有什么心事?”

    宋迎依旧走得慢吞吞的,神游天外,没有回答。

    方应觉咳嗽一声:“敬之?”

    宋迎倏地抬头:“嗯?师叔?”

    “你瞧,又走神了,等会儿见到唐宗主,可不能这样。”

    “是师叔。”

    霁月府门外,停着一尊轻纱软轿,烟云般的紫色帐子,外面一行侍女,裴令仪站在前首,见人来迎,低头颔首:“方宗主。”

    她身后,侍女正打起帘子,请里面的主人下轿。

    唐丫……

    宋迎不由得顿住脚步,看着那纱幕后缓缓伸出一只葱白的纤纤玉手,下来一个长身玉立的女子。

    鸦青的华衣,绣着金凤银蝶葳蕤牡丹,发间簪玉戴花,灵珠步摇,宝石流苏,点缀着一张柔和的脸,贵气袭人。

    宋迎眉间一蹙,不一样了。

    唐丫由人搀扶着,笑出颊边一双酒窝,与上前迎接的方应觉道:“师叔,近来无恙否?”

    方应觉道:“劳烦宗主挂心了。”

    “今日剑宗大典,可喜可贺,这是弟子一点薄礼,还请师叔笑纳。”

    遂有侍女奉上一批贵重贺礼。

    宋迎站在方应觉身后,久久未回神,直到一道探寻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才一眨眼,拱手道:“唐宗主。”

    “不敢当。”唐灵赋瞧着他,上下一打量,笑道:“这位就是新上任的剑宗?听说你和义父重了名字,真是缘分,瞧这年少风发的模样,让人羡慕。”

    宋迎微微垂眸:“宗主过奖。”

    唐灵赋收回目光,旋即又与方应觉聊开来:“近来道盟事务繁多,来得晚了,师叔莫见怪。”

    方应觉笑笑地不说话,似乎不想与她多言。

    一行人走进霁月府,又听唐灵赋感慨不已:“已经不知多少年没来过了,这里还是和以前一样。我记得义父最喜欢在水阁上赏莲悟道,一张软椅,一坐便是一整天。如今,他都已经走了十年多了。”

    宋迎在方应觉身旁并行着,听着她说话,一时恍惚不已。

    他怎么也没料到,那个曾经畏缩自卑又爱哭的小丫头,竟成了如今的道盟盟主。

    眉眼模样依旧还能看出小时候的影子,可言行举止,已经判若两人。

    曾经那个哭哭啼啼,一个稍凌厉的眼神都能害怕到发抖的小女孩,变成了这个谈吐得当,举止不凡的唐灵赋。

    像是做梦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