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素微微摇头:“你怎么他了,看看委屈成什么样了。”

    宋迎茫然:“没怎么啊,昨天听说可以跟我来万仙宴,他还挺开心呢。我刚刚是不是说什么不该说的了?”

    这时孟听忽然一笑:“他可能不喜欢跟别人说话,仙师你这是难为他了。”

    宋迎转身朝人堆里望,却看不到人影了,道:“那我下次不让他说话了。”

    邓素道:“这么大的孩子,让他说话他不乐意,不让他说他也委屈,就由着他吧,越管越犟。”

    “唉,别说了,头疼。说话越来越少,还跟你顶嘴,瞪你,我都不知道我做错什么了,就被他一顿眼刀子。”

    邓素却笑:“你这徒弟倒是有趣。”

    “不行,别再说谢还了,我真头痛了。”他捂着额头,叹息一声,“说起来,上回你送我那两条鱼挺好吃的,回去炖了汤,谢还还多吃了两碗饭,哪儿抓的?回头我也弄点,哄哄他。”

    孟听忍俊不禁:“仙师刚刚还不要我们提他,自己倒忍不住了。”

    宋迎给自己倒了杯茶:“这不是习惯了么,什么都得想着他一份。”

    “那鱼,”邓素下巴微微抬起,“一个魔修送的。”

    “魔修?送你鱼?”

    “嗯。”

    “有意思啊。能让他多送几条吗?”

    “扶道时偶遇的,如今也不知他如何了。”

    宋迎连道可惜,身后却落下一片阴影。

    邓素手里的茶水一颤,目光落在刚刚快步走来的白衣青年身上,有些错愕。

    “嗯?”宋迎回过头去。

    那青年白衣飘飘,襟边簪着一枝这个时节不该有的白梅花,腰挂长剑,微微喘息着,笑道:“远远看着像是邓兄,就跑过来了。”

    他说着拿起茶杯猛喝了一口,身后有修士气势汹汹地跑过来:“说你呢!这片区不能进,居然敢打伤了人硬闯!来!抓起来送道盟处置!”

    白炼忙不迭闪到邓素身边,乾坤袖里掏出两条香气扑鼻的鱼干来:“邓兄,我先跑了!”

    邓素:“……”

    宋迎:“……”

    他说跑,立刻就没了影儿,那抓人的急匆匆跑过来道歉:“两位仙师,对不住,看守不力,冲撞二位——”

    话未落,邓素端起茶杯:“那是我朋友,去把他找回来。”

    那修士傻了眼:“啊?”

    宋迎研究着那鱼干,道:“啊什么,朋友,快去找。”

    “是是是!这就去这就去!走走走!都快去把那位仙师找回来!”

    等人哗啦啦走了,才听宋迎道:“所以他跑过来,就是为了给你送鱼干?”

    邓素呛了一下:“大概是吧……”

    宋迎吸了吸鼻子:“这鱼干放的什么料,好香。你吃鱼就吐,送给我吧,回头我炖点豆腐给谢还,他现在长身体。唉,你这朋友挺有趣,介绍下我也认识认识。”

    “他就是那个魔修,我也不是很熟。”

    “啊?就是他?”宋迎抬起头来,“卖鱼的吗?”

    ☆、红鸾入命

    “不卖鱼不卖鱼,就是吃惯了,喜欢存着点儿。”

    白炼竟又神出鬼没地回来了,坐到邓素旁边,拱手道:“邓兄,好久不见了。”

    “好久不见。”邓素笑得温和,“险些认不出你了,长留,这位是白兄。”

    白炼朝宋迎拱手:“长兄,在下白炼。”

    宋迎差点一口茶喷出来:“鄙人姓宋,宋长留。”

    “哦哦,宋兄,失礼失礼。”

    宋迎:“幸会幸会。”

    邓素道:“白兄怎么来了万仙宴。”

    白炼:“亏得邓兄为我指了明路,你走后我就出山扶道去了,后来不知怎么,找我帮忙的人越来越多,这不,收到个帖子,听说邓兄也在,我就来了。”

    邓素笑:“能被万仙宴邀请来,白兄这段时间想必做了不少好事。”

    “还行吧!图个开心而已!”白炼又从怀里掏出一堆小玩意儿,什么铜锁、烛台、镜子,五花八门,眼花缭乱。

    拿出来了,对邓素道:“我最近学了个新手艺,挺有意思,打了点东西,邓兄有没有喜欢的,送你。”

    邓素垂着眼瞧,那边,宋迎翻出个菱花护心镜,道:“这样式倒是新奇。”

    “送你送你。”

    宋迎:“那我收下了,多谢白兄。”

    邓素捡了个铜锁,把玩着,笑道:“大抵是海外的样式?挺好的,闻钟,你也挑一个罢。”

    孟听从善如流,选了个梅花香炉。

    白炼又把东西分给旁人,剩最后一个铜戒指无人可送,环视一圈,忽然从人群里抓出个少年:“小友,我看你一直在盯着我看,想必喜欢我的东西,这个戒指送你了!”

    那被拉出来的“小友”不是别人,正是少年时的谢还,闻言涨红了脸,气道:“谁盯着你看了!你不要血口喷人!”

    “不是盯着我?那就是盯着宋兄了?啊,你是不是喜欢宋兄那面镜子,回头我也给你打一个?”

    谢还的脸更红了:“谁喜欢你的东西!”

    白炼疑惑了:“那你一直盯着人家看做什么?”

    “白兄,”宋迎忍俊不禁,“那是我的弟子,谢还。”

    “哦?原来是宋兄的弟子。不过,宋兄,你这徒儿好凶啊,我是不是得罪他了?”

    谢还瞪了他一眼:“怪人!”

    宋迎笑道:“他就这个样子,总不知生的哪门子气,白兄不要在意。”

    回头又道:“我说你怎么如厕那么久,躲着做什么,人多也不怕走丢了。”

    谢还不说话。

    邓素转开话头道:“说起来,白兄如今正云游四方吗?”

    “是啊。见了不少没见过的东西,很有趣。”

    “可有栖身之所?”

    “哪有,走到哪儿住到哪儿,没钱就睡路上山洞里。”

    “若不嫌弃,白兄可到易宗来做客卿。”

    “那我还能出去扶道吗?”

    邓素笑道:“自然可以。”

    白炼大喜,又热络地聊起来。

    画面一转,执念境再度变换。

    烈日蝉鸣,白梅花榭里热气蒸腾。孟听为邓素取来一盆冰块,放在他书桌旁消暑,叮咛道:“师尊当心身体,厨房那边新做了些雪元子,师尊要吃一些吗?”

    “不必了。”邓素翻开一页书,头也不抬道:“白炼可在?给他拿一些过去罢。”

    孟听应声而去。

    没过一会儿,花榭小门被人轻轻一敲,传来白炼的声音:“淳如,我前几天刚参透一个新的法门。”

    “什么法门?”

    “你且等着啊,我施展给你看。”

    邓素指尖一顿,耳畔听到细细的风声。

    书案前,花窗开着,抬眼望去,玉屑漫洒,竟是下起了雪,愈下愈紧,只消片刻,院落里已是一片纯白。

    梅林乍然由夏入冬,许是这法术的效用,纷纷抖擞枝叶,开出丛丛的白梅花来。

    玄衣落拓,簪花带酒,闪到窗前,大魔头手里拿着一碗雪元子,弯腰看过来,笑道:“刚才孟听说你这里热,这样是不是好些?”

    邓素倒是怔住了:“不曾见过这种法门。是你参悟的?”

    “那是咯。”大魔头得意洋洋,“天上地下,只有我一个人会。是不是很厉害?”

    “厉害。这法术叫什么?”

    “还没起名字呢,要不你来想一个?”

    邓素推门而出,这大雪只包裹了花榭小院,外面依旧是酷暑难当。想了想,道:“万象由心,造化天地,叫小天地如何?”

    “好,你起的都是好的。”白炼欣然答应,搞下腰间的酒壶喝了一口,“还缺些火候,等练成了,整个无妄山都能纳进小天地中。到时你想过哪一季就过哪一季。”

    “有趣。也只有白兄你这等性情的人,才能参悟出这般妙法了。”

    “哈哈。说起来,宋迎前阵子托我帮他铸剑,画了样式给他,不是嫌丑就是嫌重,好不容易合意一个,昨天终于铸成了,晚上把他叫来,咱们赏雪烹茶,围炉夜话如何?”

    邓素笑道:“好。我给他传信。”

    入夜风雪初霁,月亮也格外的圆,白炼试着将小天地笼罩了无妄山,满山的白梅银雪压枝,月色中簌簌婆娑。

    这是宋迎拿到风月剑的那个雪夜。

    彼时的他进了小天地,一番惊讶后和白炼互相调侃,笑声就荡漾开来。

    炉边的清茶浅沸着滚起,壶嘴里吐出丝丝水雾。梅子酒也温在一旁,邓素时不时用手试试温热与否。

    那时自在散漫,消磨光阴。谁也不知道,这一生竟如此短暂,须臾便是尽头。

    看他眼里有雾,谢还斟酌道:“原先,听师尊说,佩剑要交给白炼去铸,我还觉得十分不妥。仙门里那么多铸剑名士,为何偏找那个不靠谱的魔头。现在看来,他的确是不二人选。”

    宋迎按住双眼,默然,旋即道:“怎么未曾听你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