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芜刀适时飞至脚边,宋迎和谢还还未及言语,重重屋檐、粒粒明珠便在视线中远去。尹春芜独立屋脊,银笛在月色下闪着寒光,他掀起眸子,远远眨了个眼,传音道:“蓬州岛之行,仰仗剑宗了。”

    宋迎心中咯噔一下:“刀宗!”

    然而苍山渐成一色,尹春芜的身影早已淹没在那点点夜光之中。

    谢还解决了追上来的弟子,揽住他肩膀:“尹宗师不会有事的,师尊不要担心。”

    宋迎知道尹春芜活了三百多年,自然有过人的一套,只是不免忧心:“那么多行尸,就算不死,恐怕也少不了受伤。万一再被唐灵赋抓住,如何是好?”

    孟听道:“宗师于尸傀一道颇为精通,剑宗不必过于担忧,他自有办法。否则方才,也不能压住尸群了。”

    但愿吧。

    易宗越来越远,春芜刀又走了十里,大概是到了安全地带或者主人已无法操纵,骤然失力,直直跌落下去,宋迎和谢还几乎同时祭出了佩剑,三人这才平稳落地。

    落地后,宋迎在沾满露水的草丛里捡起春芜刀,交给孟听,孟听接过刀,忽然道:“宋宗师,可否让我看一眼你的掌纹。”

    宋迎不明所以,但还是将手伸过去:“请。”

    孟听垂首,隔着覆眼的布料,静静看了一会儿,终是叹息一声:“师尊生前所说,果然是真的。”

    “淳如?他说什么了?”宋迎脱口而出,又注意到言辞不当,改口道:“是邓宗主。”

    孟听笑道:“师尊说,长留仙师命运陨灭十年后还会亮起。方才我看剑宗掌纹,这身体的命数本该早已尽了。”

    他话至此,剩下的便不言而喻,宋迎慢慢握紧了手心,道:“淳如当初,是否是被唐丫害死的?你又为何会落到这般田地?”

    孟听道:“一言难尽,当务之急,是蓬州岛之行,必须提前了。”

    “为何?”

    “今夜,六大宗门之外的其他宗门都收到了唐灵赋的邀请,她借灵脉干涸不能再耽搁之名,召集仙门,打算去往蓬州岛,强行破开通天灵井的封印。”

    谢还道:“看来她等不及了。”

    “她一直在幕后杀人集魄,如今四大宗门携手调查此事,暴露是迟早的事,她定是想趁着权力还在手的时候,再利用仙门一次,毕竟白炼的封印,不是说破就能破的。”

    宋迎忽然意识到不对:“她杀人取魄,你知道?”

    孟听歉意一笑:“当初师尊突然离世,我便觉得不寻常,后来遭她陷害,被逐出宗门,更是无从查起。这些年一直在注意唐灵赋的动向,前不久进入春芜宗后,才借刀宗的手,查到了这寒山宗灵陶宗些内幕,搅乱了剑宗大典,十分抱歉。”

    “这么说,那天韩雪臣和林宗主突然出现幻象,是你干的?”

    “正是。倘若不在大庭广众下这么做,凭我一人之力,实在难以撼动她。只是没想到林宗主……”

    他抿唇止住了话头。

    宋迎道:“那当初给岁千秋写信的……”

    “也是不才。”

    三人陷入了沉默。

    过了一会儿,谢还道:“唐灵赋怎么忽然急了起来,难道我们蓬州岛的计划暴露了?”

    孟听叹息道:“正是。她用邪术从韩雪臣那里套了话,所以急着在我们之前先下手为强。正是因此,我与刀宗才去往凤麟宗打算商议,结果发现剑宗不在,问卜之下,发现剑宗来了易宗。幸好来得不算太晚。”

    韩雪臣这个不争气的!

    现如今,抱怨谁也没用了,宋迎道:“那你们商议得如何?现在就动身吗?”

    “唐灵赋邀请仙门百家在两天后启程,从这里到蓬州岛,御剑也要三天,所以越早越好,如若剑宗无碍,现在动身自然是最好的。”

    “现在就走。”宋迎当机立断,看向谢还,“朝辞呢?”

    谢还眉眼弯起:“我自然听师尊的。”

    ☆、求我

    当夜,宋迎便与其他人一同登上灵舟,迎着月色往大海深处行去。

    灵舟有灵力维系,不多时,便不见了岸边青山,只剩汪洋海面。如今灵力稀缺,灵舟消耗又多,不到万不得已,宗派是不会拿出来用的。

    海上风急,宋迎还没从那尸臭中缓过来,就站在甲板上透气。谢还给他披上大氅:“夜深了,不困?”

    宋迎道:“透透气,一会儿就回去了。他们都睡了?”

    “嗯。”谢还倚着围栏,望着海上明月,道:“估计也睡不着。”

    这一夜变故陡生,换了谁都是睡不着的。

    “还想吐?”

    “有点。”

    “可能是饿着了,你这几天没怎么好好吃东西。”谢还招了招手,“来,去厨房。”

    “不用……哎!”

    人已经被他拽着往甲板下走。

    厨房里黑灯瞎火,谢还点燃烛台,翻箱倒柜,问道:“想吃什么?”

    宋迎在一张桌子边坐下,道:“阳春面吧,清淡些。”

    不一会儿,清汤白面端到面前。

    吃了两口,索然无味。不过胃里一阵暖意,的确好了几分。

    谢还拿来一个小坛子:“拌酱油也不错,试试?”

    宋迎没试过这样的吃法,但他在谢还的记忆境里看到过。建造海市花去了他全部身家,那段时间,谢还吃的最多的就是酱油拌面,偶尔好一些,会加个荷包蛋。

    他不假思索地笑了出来:“缺点儿什么。”

    谢还道:“等着。”

    于是片刻后,碗里又多了两个荷包蛋。

    看着这两颗鸡蛋,宋迎有些怅然。谢还总是能明白他心里在想什么,其实细细想下来,这个人没什么可挑剔的地方,如果真的成为道侣,倒也……

    筷子一顿。

    宋迎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

    倒也是桩美事?

    他在想什么?

    “怎么不吃了?胃疼?”

    “不是。”宋迎看向他,犹豫着继续吃面,但心里那异样的感觉却越来越明显,他甚至在想,如果和谢还一起过日子了,会是什么样子。

    你耕田来我织布吗?

    也挺有趣。

    “师尊笑了。是不是觉得我越来越风流倜傥了?”

    宋迎正想埋汰他两句,外面一阵窸窸窣窣,似乎有人悄悄过来了。宋迎当即去吹灯台,谁料谢还也凑了过来,两人毫无防备,咚的一下撞在了一起。

    火光灭了,一片黑暗。

    宋迎连忙闪开,然后后知后觉地摸上了嘴唇。

    刚才,他好像、磕到了一瓣软软的东西……

    但来不及细想,外面的人就悄悄溜了进来,嘴里还小声念叨:“好饿啊……好香……”

    黑暗里一个影子慢慢靠近宋迎,嘀咕道:“……酱油面?”

    宋迎心想,这声音怎么有点耳熟——

    转眼被人撞了一下。

    一瞬的死寂后。

    “啊啊啊啊啊!救命!有鬼啊啊啊啊!”

    宋迎幽幽叹了口气:“凤林,是我。”

    灯台一下子亮起来。

    徐凤林抱着桌子腿,哭得老泪纵横,双目紧闭瑟瑟发抖道:“你你你你哪位……”

    又是一声叹息:“我宋迎。”

    徐凤林这才壮着胆子把眼皮掀开一条缝,看清是宋迎后,立马扑了过去:“师兄!你吓死我了!我还以刚刚撞到鬼了!”

    宋迎还没说话,一只手就横过来,撵小鸡似的地把徐凤林赶到一边:“好好说话,别动手动脚。”

    徐凤林嗖的转过头去,看见是谢还,登时把宋迎护住了,奶凶奶凶的:“大魔头!你怎么在这儿!是不是对师兄图谋不轨!好啊,回去我告诉大牛哥,让他把你揍成肉饼!”

    “哦,请便。”谢还淡淡看他一眼,把刚才的面碗推给宋迎,“吃完。”

    宋迎却把碗给了徐凤林:“刚才是不是在喊饿?”

    “不是!”徐凤林一口回绝,他才不会承认刚才那个没出息的家伙是自己呢!

    “咕——”

    宋迎扶额:“还说不饿?吃吧,要是不够,再让谢还煮点。”

    谢还冷笑:“让他自己煮,老子不伺候。”

    徐凤林也是有骨气的:“哼,请我吃我都不吃。师兄,他怎么也在船上?”

    “我还没问你,你怎么也来了?方师叔知道吗?”

    “我……”徐凤林挠了挠头。

    谢还道:“看这样子就知道是偷偷上来的。”

    “你怎么说话呢!我就是好奇!上来看看!”

    先前宋迎决定动身后,几人就回凤麟宗准备东西,并通知了李休道和韩雪臣。凤麟宗的灵舟是最好的,且附近通水路,能省掉不少走旱路的时间。

    人凑齐后,就登船出发,徐凤林恰巧晚上睡不着出来散步,看见这几人登上灵舟,定是远行,觉得好玩儿,也偷偷跟了上去。

    然后就在仓库里躲了半晚上,饿得发昏,忍不住出来找东西吃。

    “就是这样了,师兄,你可千万别告诉师叔啊,他会打我的。”

    宋迎道:“不巧,方师叔也在船上,你不想一直躲着仓库里跟老鼠作伴的话,就去跟他坦白从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