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安见到他,“韩科,找卫雪?她最近好像身体不舒服,整天都没精打采的,刚才突然出去了,还没三分钟。”

    “谢谢!”

    韩映澄追出单位,沿街跑了一小段路,看见前面有个穿着综管所制服身形肖似卫雪的人,连忙喊了一嗓子,“小雪!”

    她脚步很快,几乎没停。

    他拔高音量又叫了一次,“卫雪!”

    街上的人都停下来看他,卫雪却像没听见,继续往前走,很快就隐入了人流,韩映澄赶忙追上去,一直跟到了地铁站。正值下班高峰期,站里头都是人,地铁一来,便蜂拥而入,见卫雪上了车,他也赶紧上去,毫不意外被挤成了沙丁鱼罐头,动也不能动弹一下,更别说移动到对方的车厢。

    大概一个小时后,地铁到校区站,人少了些,可以走动了。韩映澄刚打算去卫雪那边,她却下了车。他赶紧选就近的门下,这时已经觉着事情有些蹊跷,便也没再喊她,只远远地跟着,心里想:她来到鹤城一直过着公寓单位来回上下班两点一线的生活,从不外出逛街,怎会对路线这么熟悉?

    韩映澄一直跟着她来到鹤城中学,看见自动校门宛若一张血盆大口缓缓打开,头皮一阵发麻。

    卫雪毫无知觉地走了进去,背后太阳落山,黄昏骤变黑夜。

    这下傻子也晓得是故意引他上钩。

    韩映澄赶紧掏手机准备打电话给唐灵钺,口袋里摸了半天却没找到,心里“咕咚”一声沉了下,估计刚才挤地铁时被小偷顺走了。

    他再抬起头看,卫雪却已经上了远处的钟楼,正在走中间的楼梯。

    “这丫头片子怎么走那么快,田径队的啊?”

    他叨了一声,赶紧追上去。

    卫雪觉得自己的胸口像被压了一块巨石,几乎透不过气来。后背某块肌肤隐隐发热发亮,她好像听见了一阵拨乱心弦的琴音,越来越急,催促她一直向前。

    她什么都看不见,仿佛回到了那个时候,四野阒然,冰天雪地,无一活物。

    突如其来的,她仿佛被一阵多年累积的绝望笼罩,悲伤铺天盖地而来,压抑得她只想寻求解脱。她看见自己在一本”患者观察日记“上写:

    【我现在感觉不大好,所以就去死一下。妈,你不要哭啊,死了病就好了】

    她听见脑海里充斥着一个温柔的声音,蛊惑她道:”跳下去吧,跳下去吧。“

    卫雪站到钟楼的最高点,双手张开,脚尖踮起,小腿上的肌肉因发力而微微隆起。

    【跳吧,跳吧,跳了就死了,死了就解脱了】

    正当她准备纵身一跃时,胳膊突然被人一把拽住,接着用力一扯,将她拉了回去,狠狠撞入一个胸膛,两人因为冲击力而一齐倒地。

    卫雪摔在了一个人肉垫子上,她抬起头,看见一张清秀白皙的脸,那人摔得疼了五官像饺子皮似的皱起来,嘴里嘶着气,“我救不了同一个人两次啊,你要是再跳一下,这题就朝纲了。”

    “韩……”她喃喃出声,背上纹有刺青的肌肤烫得愈发厉害,灼热难耐,突然一阵剧痛直窜脊梁,她眼睁睁地见自己的指甲暴涨,尖利的獠牙从嘴里钻出,心慌得直打鼓,害怕地大叫,“逃……”出口的声音再不是清亮的少女音,喑哑难听得好像鬼吼。

    “快逃!”

    最终她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

    卫雪再睁开眼时,依旧在钟楼,自己被五花大绑在柱子上。韩映澄坐在对面,叽里咕噜念一会经,再喘一口气,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衣服也被撕烂了,好像和人打了很凶的一架。

    卫雪发白的瞳仁随着普照的佛光逐渐变黑,周身死气缓缓褪去。过了半晌,光芒散去,一切恢复原样。

    “妈啊!累死我了……”韩映澄如蒙大赦喊了一声,身体向后一倒,瘫在地上直喘气。

    等他缓过来,抹了一把脸坐起,“以前怕勾起你的伤心事,一直没问。现在想来你大概是还没放下,才让对方有了可乘之机。为什么想自杀?”

    卫雪轻描淡写地说,“我有抑郁症,治疗费挺贵的,所以找了一个大雪天离家出走。后来感觉撑不过,就跳了。”

    “家里情况呢?”

    “我和妈妈住。她还年轻,带着我也不好过新的生活。”

    韩映澄说,“你失踪后,你母亲大概是猜到了什么,找了灵媒招魂。信息传递到了我这里,因为距离太远,灵媒的法力有限,只能让你母亲问一个问题。”

    【她开不开心啊?】

    “这是她问的。”

    卫雪没说话,沉默了很久。韩映澄抬头去看,小姑娘垂着眼,眼睛里布满血丝,因为已经死去,所以无法落泪。

    “我听到她对灵媒讲,如果再关心你一点,是不是你就不会离开。”

    “虽然是你先丢下她,但她没有怪你,她只会怪自己不够爱你。”

    良久,卫雪神色平静地开口:“原来僵尸也会心痛的吗。”

    韩映澄站起来去给她松绑,对方还未完全恢复,四肢仍然僵硬着。

    他扶着她往楼下走,听她说,“韩,你有没有过一种感觉,自己好像没有脚的小鸟,一直在天上飞,茫然向前,无依无靠。即使疲惫了,也不知如何是好。

    在离开西塞的船上,你给我看的《古诗集》里,有一句说的意思和这个很像。【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就好比游人,我急急匆匆想要回去,但是四野茫茫,没有归处。”

    韩映澄说:“我从小就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悄悄告诉你一个秘密,我能看见凡人的寿命。因此我清楚地知道每一个和我相遇的人什么时候离开,珞珈山也不会成为我的家。既然和别人不一样,就不属于任何一个地方。我只在一座城市生活三年,时间一到就去下一座,算是居无定所,也不觉得有多难熬。现在听了你的话,倒是生出一番感触。人原本就是群居生物,即使是离了群的战士,想来也会孤独吧。”

    卫雪轻声道:“人生只似风前絮,欢也零星。悲也零星。都作连江点点萍。”

    他笑了下,“你现在的中文倒是及格了。”

    她道:“老师教的好。”

    两人下了钟楼,沿途一排白桦树,风吹叶落,根于尘土。

    他说:‘’连枯叶都想找一个归宿,何况是人。我听闻患抑郁症是小时候没有生【根】。具体缘由,或许小红知道。鬼宗的理论他学的好。”

    卫雪奇道:“这也和玄学有关吗。那么同性恋是什么缘故?”

    “师父说同性恋好像是前世喜欢上和尚或是和尚动了凡心?我也记不清了。大抵是前世修行,犯了清规戒律,这辈子性向就不同常人的意思。”

    作者有话要说:  生病了,文慢慢更。不会坑。

    ☆、22

    正说着,危险气息陡然逼近,一支精细锋利的短箭自后破空袭来。

    “韩!”

    卫雪一把推开韩映澄,箭矢穿透她的手臂,牢牢钉入地面。在他们身后百米距离,不知何时站着一个面目阴森的鬼童,手中张弓搭箭,欲再射一发。

    忽然,四周瞬起一阵凛冽寒气,树木霜雪成冰,鬼童神色惊慌,手忙脚乱丢下武器,逃似地遁入地底。

    韩映澄捡起地上的断臂,走近卫雪,提起她空荡荡的袖管低头往里看,“还好还好,补一补就可以用了。”

    “韩……”卫雪目视前方,面色紧绷,身体僵直着,连声音也不自觉地带上一丝颤抖。

    她在害怕。

    打从心底里,前所未有地畏惧即将到来的东西。

    沙沙——

    脚步踩上树叶发出窸窣的声音,逐渐停下。

    来了。

    卫雪用另一只完好的手死死握住韩映澄的胳膊,眼睛紧紧盯着前方,嘴巴张开想要说话却失了声音。

    韩映澄察觉到她的不正常,抬起头去看,眉眼一弯,笑着说:“小唐,你来啦。”他拍拍卫雪的手背,安慰道:“不要怕,自己人。”

    唐灵钺冷着脸,目光如电直射两人交握的部位,卫雪浑身一颤,下意识松开握着韩映澄的手,仿佛再晚一秒,自己另一条手臂也要宣布搬家。

    “在玄门,自杀者无法得到救赎,只能徘徊原地,随时间消散于天地。投胎成人的机会弥足珍贵,如此轻贱生命,必将失去做人的资格。”他的声音比冰雪更冷,一步一步走近卫雪,“唐门剑宗自开山立派以来,便与妖鬼势不两立,我要如何容你?”

    听他背后的“千秋阕”发出寒剑嗜血的争鸣声,韩映澄冲到卫雪面前,急得喊了一声:“小唐!”

    唐灵钺站定,一把将韩映澄扯入自己怀里,单手紧紧圈住,抬起下巴冷冷地对卫雪讲,“看在你刚才舍身护主的份上,这次我不杀你。若你再将他引入险地,我一定把你挫骨扬灰!”

    怀里的人不安分地挣扎起来,“小唐,你听我说……”

    “你敢给她说一句好话,我立刻让她超生!”

    唐灵钺冷冷地截断他的话,将他打横抱起,快步走出校园。门外,一辆极其显眼的银灰色跑车开着车门停在路边,显然是主人匆忙下车来不及关上。

    韩映澄刚想说话,就被唐灵钺塞进了车后座,“我去处理鬼童,你不能跟来。这是违约的惩罚。”

    “等等等等——我可以解释的!”

    韩映澄钻出车厢,抬起头看他,一张布满淤青的脸正对上唐灵钺打量的视线,后者顿时眼冷似刀,怒气四溢。

    “我改变主意了。即使我除了她的咒印,生“根”不全,她仍旧不会老实,放在你身边就是个定时炸*弹!只再半天,留她给你说遗言的时间,等处理完这些,我就回来处置她!”

    唐灵钺将韩映澄塞回车里,关上车门。随后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黄符,转身贴在一路跟着的卫雪头上,将瞬间不能动弹的僵尸丢进副驾驶座。

    接着,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娃娃,凌空画出一道金符,往娃娃眉心一点。

    “开眼。”

    布娃娃缓缓睁开眼睛,竟是活了过来。朝他嘻嘻一笑,从他手心跳到地上,舒展四肢逐渐长高,变得像成年人大小。

    唐灵钺道:“送他回家。那女僵尸若不老实,就杀了。”

    “是!”

    布娃娃干脆地拉开车门,坐上驾驶位,利落发动引擎,踩下油门,跑车离弦箭似的飞蹿而出。

    车门被锁死了,韩映澄回头去看,身后的唐灵钺越来越小,逐渐成一个黑点,消失不见。他转回脑袋,卫雪被安全带结结实实地绑着,除了眼珠子外,一动不能动。

    布娃娃是个笑脸娃娃,傻乎乎地咧着嘴,动作娴熟地驾驶,他没有手指与脚趾,只有圆圆手掌和脚掌,好在开车也不需要指头。但是除了身体能动外,他还是个布娃娃,和真人长得一点都不像。

    韩映澄望着车外来来往往的行人,心里开始打鼓。不晓得这辆车的玻璃窗隐蔽性怎样,如果遇到收费站或者其他突发状况,车窗一放下来就全露馅了。他见车往绕城高速的方向开,问:布娃娃先生,你认得路吗?”

    布娃娃看一眼别在空调扇上的手机,“我看着导航呢。”

    “先别上高速,靠边停车,我问问路况。”韩映澄起身将唐灵钺的手机从手机架上取了下来,打开微信切换自己的账号登陆。

    【求助万能的朋友圈,城区附近有没有交警查岗?配图:布娃娃开车,独臂僵尸背影妖娆副驾陪同.jpg】

    同事甲:高架和高速路口都在查酒驾和无证驾驶。

    同事乙:配图略眼熟!是不是出自电视剧《我和僵尸有个约会》?

    同事丙:跪求截图资源。

    同门丁:哇!师兄你都可以降服僵尸了吗?

    同行戊:我打赌开车的那个没驾照!不要仗着会法术就犯法啊!

    高速与高架都是危险地带,韩映澄便导航从小路走,将手机放回到架子上,问了一句,“你有驾照吗?”

    布娃娃腼腆地笑了笑,“还没考出呢,这次科目二没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