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洗象轻声道:“我可管不着。”

    王重楼干脆坐在小师弟身边,愧疚道:“我这一撒手,你暂时就更下不了山了,怨不怨大师兄?”

    洪洗象笑道:“当然怨,不过若不让我做掌教,我就不怨!”

    王重楼哼哼道:“休想。怨就怨,到时候我也听不到看不见,你怨去。”

    洪洗象摇头道:“大师兄,有点掌教风范好不好?”

    老道士不以为然,他可不是那些龙虎山的老家伙,仙人之下都是人,辈分身份都是虚的东西,若不能立德立言,所有都是带不进棺材的身外物,何苦端着架子板脸看人几十年,不累啊。

    王重楼突然轻声道:“小师弟,咱们比试比试?好多年没一较高下了,呃,是一较远近。”

    洪洗象如临大敌,紧张道:“不好吧?”

    掌教老道激将法道:“不敢?”

    洪洗象年轻气盛道:“比就比!”

    只见两位武当最高辈分的道士在小莲花峰万丈刀削悬崖边上,做了件惊世骇俗的事情。

    撒尿!

    老掌教叹息道:“当年顶风尿十丈,如今年迈却湿鞋。老了,老了,不服气不行啊。”

    洪洗象哈哈大笑道:“怎么样,比你远吧?”

    老掌教拍了拍小师弟的肩膀,语重心长道:“这件事,当年师父输给我以后,就跟我说哪天输给小师弟,就可以放下担子了。”

    洪洗象苦着脸。

    老道士望向远方,感慨道:“山不在高啊。只可惜我是见不到武当大兴那一天了。”

    洪洗象嗯了一声,想要偷偷去拍大师兄的肩膀。

    刚才手上沾了点,得擦干净。

    大师兄拍自己肩膀为的啥?洪洗象一清二楚!

    老掌教巧妙躲开,怒道:“你这道袍比我的旧,师兄身上这件,可是崭新的!”

    洪洗象讪讪缩手,气愤道:“忒不公平了。”

    武当掌教开怀大笑,离开小莲花峰,遥遥传来一句话:“小师弟,以后若要真下山,可得气派些,给大师兄涨涨脸面。”

    第三十四章 伸手低头秀色皆是禅

    徐凤年醒来后头疼欲裂,摇晃坐起身,从床头拿起竹筒水壶喝了口泉水,去桌上拿起青瓷瓶倒入最后两颗丹药,将竹筒凉水一口喝尽,头疼感觉减弱,立即神清气爽,瞥见横放在一堆秘笈上的绣冬刀,伸手握住,便听刀身颤动的金石鸣声,这时候才发觉体内真气流转,百骸受润,似乎有无穷无尽的力气,徐凤年下意识想要抽刀,压抑下这股冲动。来到茅屋外,看到骑牛的在对着炉子生火,煮了一锅冬笋。

    徐凤年问道:“我那几颗棋子是你偷的?”

    年轻师叔祖装傻扮痴道:“不知道啊。”

    徐凤年皱了皱眉头,还没出刀威胁吓唬,骑牛的便心虚地撒脚狂奔,两三斤冬笋都是他好不容易一锄头一锄头辛苦挖出来的,可逃命要紧,顾不上美味冬笋了。徐凤年走到炉子前,把冬笋煮熟,拿了筷子慢腾腾吃得一干二净,这才去悬仙峰下洞内,发现多了一小堆未经雕琢的鹅卵石,想必是骑牛的将功补过,笑了笑,靠壁坐下,遵循《绿水亭甲子习剑录》中所述上乘剑势,拿绣冬刻出棋子,只是第一刀下去,力道过于飘忽,将一枚坚硬鹅卵石给划成两半,徐凤年愣了一下,不再急于下刀,盘膝静心,呼吸吐纳,这一路行来徐凤年就已经察觉五根异常灵敏,此时更是感受到体内神气充沛而朗然洞彻,对于那先前只是道教仙术口诀的“一呼一吸息息归根谓胎息”,竟有点玄妙的感同身受,徐凤年睁开眼睛,自言自语道:“这便是大黄庭?”

    骑牛的小心翼翼出现在洞口,笑道:“是大黄庭。世子殿下可不能浪费了。”

    徐凤年自嘲道:“浪费了。”

    骑牛的摇头笑道:“这话说早了。”

    徐凤年平静道:“茅屋里几百本书籍,都送给武当,你们肯不肯收?”

    年轻师叔祖憨笑道:“收!”

    徐凤年笑道:“以后每年给武当山黄金千两的香火钱,敢不敢收?”

    骑牛的思量了一下,苦笑道:“不太敢。”

    徐凤年一笑置之,挥手示意骑牛的可以消失了。洪洗象退出去,又走进来,轻声道:“世子殿下,偷棋子的事情,可别记仇啊。”

    徐凤年轻声道:“滚。”

    徐凤年花了半天时间适应持刀劲道,再去雕刻棋子便手到擒来,形状圆润,看着黑白两堆棋子,大功告成地长呼出一口气,不小心将棋子给吹拂乱套,黑白混淆在一起,徐凤年拿西蜀方言骂了一句,重新收拾,前往紫竹林,砍了两株罗汉紫竹扛回茅屋,劈开后,花了一天时间编织出两个棋盒,能做这个,是三年辛酸游历自编草鞋磨砺出来的不入流本事。将三百六十一颗棋子分别放入,徐凤年看了眼秘笈尚未搬动的茅屋,再腰间挎刀,双手端着棋盒去屋外看了几眼冷清菜圃,两位大丫鬟红薯青鸟都静候在一旁,武当就只有洪洗象一人送行,与当初寥寥两人的迎接阵仗其实差不多。

    洪洗象意料之中送到了玄武当兴四字牌坊下。

    徐凤年已经望见两百北凉铁骑披甲待行,回头望了眼莲花峰,没头没脑问了一句:“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心有灵犀的红薯娇笑道:“山中一甲子,世上已千年。”

    徐凤年笑道:“听潮亭里那个白狐儿脸登上三楼了没?”

    红薯摇头柔声道:“还没呢。梧桐苑里都在赌这个,奴婢赌还有一年半,押注六两银子。绿蚁她们都觉得会更晚一些。”

    徐凤年坐进马车,道:“那我押十两银子,赌白狐儿脸一年内上三楼。”

    红薯给世子殿下揉捏肩膀,徐凤年靠着她的胸脯,打开棋盒,双指摩挲一枚棋子,闭上眼睛轻轻说道:“再重点。”

    身上天然体香到了冬季便会淡去的红薯嗯了一声,眼神却瞥向梧桐苑中与自己最不对路的青鸟。

    青鸟沉默不语,只是望向世子殿下眉心的视线,奕奕有神。

    两位贴身婢女的心思尽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