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周退了一步,合上了眼睛。

    彭鸿霎时红了眼眶,抬手扶了章周一把,劝道:“章周,你,你……”说到此,已哽咽得不能言语。

    章周的泪水如决了堤的洪水奔涌而出。

    一切许诺和企盼轰然倒塌,悔恨撕心裂肺却永无挽回。

    满城!

    二十多年来他的一切在脑中爆炸开来。他那绝望无助的眼神恍如还在面前!他一句一句的哀求,此时如利刃般一刀一刀凌迟章周的身体,心脏痛得不似自己的。

    满城,二十多年来,你在我眼前,我时时注视着你,你不在我眼前,我刻刻惦念着你。往事万千,没有一件与你无关,没有你,所有的一切都没有意义,我该怎么活?所以我很害怕,所以我一直不肯放开你的手。可是,如今我才知道,我要求的太多了。

    我对你承诺过那么多啊!为什么却一一毁约?我明明有那么多机会给你幸福,可是却自私地对你的苦痛视而不见!

    满城,是我,生生地毁了你一辈子啊!

    章周突然转身回帐里。

    蔚阳追进去拽着他的胳膊,哭道:“章周!章周!你说句话啊,你别这样!”

    章周轻轻推开她,梦游一般披上铠甲。

    申康掀帘进帐拦着他,“大王,你要干什么?”

    章周含含糊糊地说:“我去……找他。”

    申康大吼:“建清以北全部被永兆军占领了,满城早就死了!”

    蔚英也进来,瞪圆了眼,“你要去哪?”

    章周没应他,推开申康,出了帐,只听申康仍旧吼道:“你疯了吧,你去了必死无疑,待我们东山再起,替满城报仇不迟啊!何必现在去送死?”

    报仇?然后呢?

    他还是回不来了。

    满城,我记得,我给你的最后一个诺言,是和你一起离开这杀戮和纷扰。

    我们回到在安庆时那样无忧无虑的生活,我天天陪着你,我好好疼你……

    我们……永生永世都不分开。

    我现在去找你,虽然晚了一步,求你不要怪我。

    求你等等我……

    彭鸿眼见章周走向满城的黄骠马,惶恐地拉了他一把,“章周!”

    突然一声炸雷般怒吼:“章周,你再走一步,我就发箭了!”

    回身见蔚英拉开满弓,箭已在弦上,“与其让你去送死!不如让你在床上养伤。”

    “哥,”蔚阳乱着头发,泪流满面地拉着他绷紧的手臂,求道:“你让他走吧。”

    “蔚阳!他此去必死,你要年纪轻轻守寡吗?他死了,圆辽军怎么办?”

    章周漠然空洞的眼神游离了一番。

    这芸芸众生忙碌拼搏,纠缠于人世恩怨情仇,为的是什么?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丝释然而又悲凉的笑意,然后回身拉紧了马绳,摸摸黄骠马,“还记得你的主人在什么地方吗?带我去找他。”

    “章周!你……”

    箭飞一般出弦,嗖地一声插进章周左肩。

    章周犹如没有知觉,翻身上马,黄骠马此时也如早已准备好追寻它的主人,闪电一样撒开蹄子绝尘而去。

    赤色的铠甲逐渐消失在翻腾的灰土和昏暗的夜幕之下。

    彭鸿想起了当年安庆城破后,度东军在潮涌杂乱的难民中找到章周和满城,满城上了马车后就枕在章周的腿上昏沉沉地睡着了,章周用手指不断抚摸满城的发鬓,眉梢,鼻梁,嘴唇……

    之后,彭鸿听到那个一脸幸福的男人对膝上酣睡的小泥人柔声说:“满城,你以后不会再受苦了……”

    不会再受苦了……

    不会,再受苦了……

    蔗坡林笼罩在夜幕里,偶尔传来鸟叫声,山中有点点亮光,那是永兆军的火把。

    黑沉沉的稠云聚拢,挡住了月光,压着人心透不过气来,好似要落雨了。

    林子在夜色中越发泛着清辉和神秘。

    前因

    安庆王宫内哭天喊地乱作一片,章顺的圆辽兵打进城门来了。章周拉着满城跑进王后寝宫,却见王后已经悬梁自尽了,金音与宫女们哭成一片,章周上前攥着金音往外跑。

    满城急问:“满都呢?”

    “陶姑姑抱着他往金六西门逃命去了。”

    侍卫首领严荆啊呦一声,“大王,圆辽军已经冲破金六西门,小王爷性命难保了。”

    金音腿软得一步都走不动,更是哭得死去活来。

    章周道:“我找他去。”

    “章周!”满城扯住他,“我和你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