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只一句,“那就忍着。”

    我的脸当即就挎了。

    扭曲的比苦瓜还苦瓜。

    这个时候,我娘小心翼翼的捧着一碗参汤过来,我连忙站起来想要帮她端过来,谁想我爹又来了一句,“过来,仔细看看,你从第几步输的?”

    棋都输了,反正我这辈子是赢不了他了,那要算清楚我下到第几步再无转圜余地有什么意义吗?

    而然我这个老爹却固执的很,又看了我一眼,问我,“第几步?”

    我低下头,仔仔细细的看着棋盘,仔仔细细的回忆,回忆我们走的每一步棋,我娘把参汤端了过来,放在一旁,在我细细数过哪些棋子之后,我依然还是不清楚,我从哪里开始一招走差,满盘皆输的。

    我爹的手指点在棋盘上,“这里,第七步。诶……”

    我知道我让他失望了,所以感觉有些低落。

    我绞尽脑汁的在想,我应该怎么说,才能让他没那么失望。

    其实,我只是不如文湛聪明,不太喜欢读书,很想做一个游山玩水的闲散王爷之外,我是一个很好的人,但是我爹显然不认为他的儿子是一个单纯的好人,是一件可以值得满足的事情。

    可是当我爹看似不经意的说了一句,“你昨天晚上就进宫了,怎么直到现在才过来?外面天都快黑了,这么整整一天,你在东宫做什么?”

    我就感觉有大锤一下子砸碎了我的天灵盖!

    我心头一紧,眼前发懵。

    手中的棋篓没有拿住,洁白的玛瑙棋子噼里啪啦的摔了一地。

    我结巴,“东宫……我在东宫……”

    ——我可以说,因为过腊八,所以喝酒喝多了,我怕父皇责怪,就在东宫睡了一宿……

    别人可以反驳:既然是喝多了,那你为什么不回你的玉熙宫?

    ——我还可以说,许多天没有见太子,想和他聊两句。

    别人可以反驳:是什么话,比皇上召见还要重要?一个是储君,一个是秦王,你们两人公然抗旨,在密谋什么吗?

    ——我甚至可以说,……

    我感觉自己心虚的厉害,已经无话可说。

    我的脑子里面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如果,如果把一切都告诉父皇,是不是一切就可以结束了?

    我张了张嘴巴,“父皇,我……”

    第71章

    “父皇,承怡在外面喝酒喝多了,怕您怪罪,所以就留在儿臣那里睡了一晚上。”

    是太子!

    他的声音淡淡的,好像在说一句实话,听不出任何的心虚。

    他走过来,弯下腰,替我把散落的棋子一粒一粒的捡起来,放在藤编的棋篓中,然后端正在摆在棋盘上。

    “又喝多了?”

    我爹的样子也看不出情绪,他示意我坐过去一些,却没有看我,我感觉到他很疲惫。

    我忽然感到很伤心。

    我一直以为他是永远不会老朽,永远不会受伤的人。

    他是一座天神。

    可是,自从他中毒之后,他脸色开始变得惨淡,苍白,他的眼睛也开始变得浑浊起来。他总是显得有些疲惫,似乎这个世上已经没有任何事情再让他动心。

    “这次叫你进来也是为了教你一些规矩。

    下棋,有下棋的规矩,虽然你改了规矩,可还是下不赢,那么就最好不要改。宫里有宫里的规矩,在外面,也有外面的规矩。

    朕老了,不会总护着你,让你没大没小的。惯出了毛病,以后不好改。下一任主子不是你父亲,不会由着你的性子任你胡闹。

    天家骨肉有天家骨肉的相处之道。吃万民供奉,就不要再妄想着像小门小户那般平安怡乐,一切都要按规矩来。

    太子是你弟弟,可他是太子,东宫是储君住的地方,你不是储君就不能住。”

    “还有……”

    “喝酒,胡闹,玩小倌,这些事情伤身,能戒就戒掉吧。好好留意那些名门千金,选一个中意的,娶回来,踏踏实实的过日子比什么都好。”

    我听着心里发堵,眼角发热。

    我爹老了,心也软了。

    这些话,他原来是绝对不肯说的。

    忽然,我的手被文湛攥住了,他的手心干热干热的,像有一团火,烤的我有些难受。他把我拉起来,他却坐在我的位子上,对我爹说,“父皇,儿臣陪你下一盘棋吧。”

    我的父亲点了点头,他答应了。

    他们用的自然不会是我想出那个什么‘五子连珠’这样简单可笑的规矩,他下的就是围棋,混合了兵法、谋略、布局、城府……等等一切的一切的真正的围棋。

    我也是第一次看到文湛和父皇下棋。

    我不知道他们谁会赢,谁会输,我只知道他们的棋下的都很好。

    文湛执黑从来没有输过。

    虽然不是很懂,我也能感觉到他们两个人下的很认真,每走一步都是前思后想,步步为营,气氛不是太对,我甚至能感觉到棋盘上那种锋芒毕露的对峙。

    我爹忽然说了一句,“听说你把影卫撤了。”

    我一愣。

    文湛淡淡的点头,“是。”

    我爹又问,“什么时候的事?”

    文湛说,“在您闭关的时候。”

    ……

    那是我刚搬出玉熙宫的时候,比我们在一起鬼混的时候还要早。那就是说,其实我一直不知道,那些时候,文湛身边并没有那群隐蔽在黑暗中的影卫?

    如果我想要杀了他……

    “为什么?”

    我爹把棋子放在棋盘上,眼睛却看着文湛,似乎要从他的眼角,他的脸上,每个细微的变化中看出被隐藏的真实。

    “儿臣不习惯。”

    “你太任性了。”

    文湛却没有说话。

    父皇靠在躺椅上,丰厚的狐皮让他显得有些慵懒,不过他的眼神却锐利的像一把刀。

    “就因为你私自撤掉影卫,才使你在小行宫外遇刺几乎丧命。文湛,难道你想要朕开宗庙,拜祭天地,重新为天下万民再选一个储君吗?”

    我不怕死的插了一句,“父皇,为了这么一点小事,您就要废太子吗?”

    我爹怒目,“傻瓜,闭嘴。”

    我连忙捂住了嘴巴。

    文湛却说,“父皇,儿臣并没有撤掉影卫,只是让他们站的离的远了一些。如果儿子有任何不测,他们都会赶到的。小行宫外那场刺杀不像一般刺客,十八影卫的身手都不错,可却被当场杀死九人,重伤九人,如此狠毒凌厉的手段,绝对不是一群乌合之众。虽然裴檀的精兵杀死了大多数的刺客,却仍有一人逃脱。如此看来,有没有影卫,其实都是一样的。”

    “儿臣不喜欢身边有人,所以就不另外补影卫进东宫了。”

    啊??!————

    太子遇刺?

    理应当是震动整个雍京的消息,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呢?

    父皇说,“你不想身边有人……为什么?你做什么事不想身边有人?”

    文湛没有回答。

    父皇又问了一句,“为什么?”

    啪!

    文湛将一粒黑子放在棋盘上,他淡淡的说了一句,“父皇,你输了。”

    我抬眼看,棋局未过半,整个棋盘尚有大片疆域是空白的,谁也不知道将会有怎样的厮杀,可是文湛却对皇上说——你输了。

    第72章

    太子像是意有所指,可我看他一个劲的直盯着棋盘目不斜视的样子,他那有句有些犯上的说辞又像是只在说这局棋,搞的我实在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以我的脑子来说,他实在是高深莫测。

    不过,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如果说太子的高深莫测是昆仑,令人高山仰止,我爹的高深莫测就是昆仑山顶的一根草。到不是说这根草本身有多么高,而是说无论昆仑山有多高,这棵草总是比昆仑高出那么一截。

    我爹忽然眯缝起眼睛,看着太子,他手中的烟杆在手指上转了个圈,脸上却露出了笑容,令人心惊!

    在我的记忆中,我爹最后一次这么笑,是他命裴檀兵发高昌的时候。

    那个晚上,他就坐在微音殿御书案后,右手手指敲打着桌面,看着成堆的前方邸报微微的笑着。当时我就在他旁边吃面条,因为他的笑声太像老鸹了,所以吓得我面条也没有吃的很安生。

    我爹和我不一样,他不怕乱,不怕无礼,不怕不敬,甚至他不是很在意忤逆,他只怕一个事情,就是寂寞。

    如果寂寞的太久了,只要有一点点风吹草动,他都很高兴。如果这股风吹的不是大,他还会稍微煽点阴风、点点鬼火,让风吹的更猛烈些。

    这次也是。

    我从太子身边慢慢蹭到我爹的躺椅边缘,想了想,就坐了过去,扯了扯盖着他身上的被子小声说,“爹,您别这么笑,怪瘆人的……不就是盘棋吗,争的输输赢赢的,又不赢房子不赢地的,有什么好争的?”

    啪!啪!啪!!

    我爹用烟杆敲打茶几旁边摆放着的铜丝胆瓶,然后手指在我的头壳上打了个暴栗。

    “笨儿子,坐到那边去!”

    他的烟杆像那边一指,然后用眼神示意我娘过来,他又对我娘说,“你把那事和他好好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