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碧城回来了。

    他偎在一张椅子上面,身上盖着薄毯子,他的头发乱成了一个鸡窝,而他的双眼呆滞,歪着那张瘦到尖嘴猴腮的脸斜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梧桐树。

    我紧走两步,招手叫了一个小宦官过来,“你,赶紧去太医局找一个当值的大夫过来。”

    “大殿下。”那个小官宦对我用的是宫中的旧称,“林医正已经到了。”

    闻言,我侧眼一看,果然林若谦在后面的大殿里面,正在指挥人像一个大木桶倾倒热水和熬的浓浓的药汁。

    “老林?”我有些不太相信的揉揉眼睛,随后几步到他面前,一把扯过他,挥手让周围人都退下之后,我才问他,“这个时候你怎么在这儿?”

    “看王爷说的,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儿?”

    “你跟我装什么大瓣蒜?太子还在那里病着,你不伺候他,到这里来做什么?”

    林若谦不在东宫,我一怕太子出事,再怕崔碧城在他面前露马脚。

    而他摆脱我的手指,探手进去木桶,然后把手指放在鼻子下嗅了嗅,状似不在意的说,“有人叫我过来,我就只能过来了。”

    我一愣,“谁?谁发你过来的?”

    他没说。

    我也就不再追问了。

    左右不过是那些成了精的奴婢,又或者是杜阁老的人。

    这么个危机的时候他们把林若谦从文湛床前拽出来,给我发来,无论是好心还是歹意,反正都是给我找麻烦。不管后宫那帮子奴婢是想帮我,还是想害我,反正现在有林若谦在这里给老崔瞧病是再好不过了。林若谦自己有分寸,如果文湛那边严重的离不开人,他也不会过来的。

    我推了他一下,“喂,老崔的伤怎么样?”

    “麻烦。”林若谦屈了一下他的鼻子,“用刑的时候伤的太重,后来没有得到及时的医治,本来就很糟糕,诏狱的那帮狗才又暗中使了一些阴招,……他的一条腿,恐怕会瘸。”

    就这一句话,一股热辣腥甜的气呛的我差点把吃下去的鸡汤面一股脑的吐出来。

    我说,“当时有一个军医为他裹过伤,那也没有用吗?”

    我没有明说当时给崔碧城治伤的人就是我名义上未过门的老婆尹绮罗,省的林若谦多心,也省的给尹姑娘找麻烦。

    林若谦看了我一眼,然后又继续嗅他手中的药汤,轻轻点了点头说,“管用,不然,会更糟糕。崔掌柜有可能双腿尽废。”

    我,“我是不是应该庆幸诏狱那帮狗奴才没有真正废了老崔,还是……应该感激你的主子,毕竟没有下狠手?”

    再之后,就是无话可说。

    我招手叫了一群人过来小心伺候崔碧城梳洗,林若谦一直在旁边,洗伤,上药。崔碧城腿上有伤的地方全用挫的很平滑的木板紧紧的绑好,这样即使崔碧城挪动,也不会再挫伤他的腿,不然他的腿会彻底的断掉。

    直到现在,我都很难想象风骚的崔碧城会一辈子拄着拐杖满雍京城溜达,那个样子就好像今天有人告诉我杜小阁老变成了歌儿舞女,扭摆腰肢在雍京独占鳌头。

    那种被天上掉下来的肥肉馅饼砸晕的幸福感立马消失了,我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林若谦把崔碧城包的像一个大包子,似乎里里外外全都缠上了纱布,散发着浓浓的草药味道,我觉得此时的崔碧城像一个用药材泡制的咸菜。然后就有小太监送过来一些饭菜,林若谦忙活了半天还没吃饭,他先给崔碧城挑拣一些能吃的东西,他说现在的老崔全身裹伤,只能吃一些很清淡的东西,所以他挑了一些清炒豆苗,清水炖煮的豆腐,盛了一碗米饭,再泡上一些鲫鱼汤。

    我端着碗筷想要喂崔碧城,旁边当然有人赶忙抢夺过去,似乎我是一个天生的矜贵人儿,别说给旁人喂饭了,就是拿着比筷子重的东西都要折断手指头。

    我不和这群奴婢争喂饭的功劳,因为我很享受那种被大馅饼砸晕的幸福感觉,虽然这个感觉早就掺杂着许多莫名其妙的怪味。

    我自己开始吃饭。

    端着饭碗用筷子夹菜,结果刚吃了一口豆腐,面前就有人把盘子拿走了,我还没咽下去呢,就又放上来一盘子新菜,旁边还有人小声唱菜名。

    “大殿下,这是五彩燕窝丝。”

    我用筷子指指那个被拿走的豆腐,“把那个给我端回来,我还没吃够呢。”

    “大殿下,您不能再用那些豆腐了,用多了不好,也不合规矩。”

    我扒拉了一口干饭,“这些我都知道,你们防着有人下毒,所以每个菜都不让多吃,因为下毒的人不可能把所有的菜肴米饭都搁上砒霜,这样就算吃一口有毒的菜也能活。可是,你瞧瞧我……”

    于是我抬起来了我那个好像豆腐渣一般的脸,“我保证没人那么没脑子想要毒死我,你别废话,快快把我的豆腐端过来。”

    这帮孙子想懵我?

    我现在吃的,用的架势都是我爹用的,整个后宫就连皇后太子都受不到。我现在熏势,所以一切都无所谓,也没有人管,这要是以后我爹醒了,或者是太子登基,只要有个好事的人往上奏一本,我就得吃不了兜着走。以后别说豆腐了,就是臭豆腐都没得吃。

    崔碧城被喂饱了,我让他先睡在玉熙宫里面,又找了原先一些和我比较熟的宫女太监们侍候他,我本来想多说一句,让他安生些,别半夜搞一些有的没的,这是宫里,弄出什么事来都是‘hui乱宫闱’,后来又一想,他现在都成包子了,估计早就没什么心思了,我就别再多嘴落口实了。

    外面掌灯,我放下已经被我吃干摸净的碗,抹了一下嘴巴,又灌了一碗茶水,就向东宫溜达。

    毓正宫门外挂着十六盏八宝琉璃灯,晶莹剔透。正殿也是灯火通明,迈腿进去,我一抬眼,惊讶的看到裴皇后居然在这儿,正和我对了个正眼。

    ……

    见了她的面,我该不该打招呼?

    不打招呼算不算失礼?

    我又一想,算了,反正我娘和我把这个娘们早就得罪惨了,打不打招呼我们都不能勾肩搭背的在一起喝酒吃肉,吃火锅唱歌。

    裴皇后看着我,她也没有说话。

    我一脚前,一脚后,就这么耽搁在毓正宫大殿高高的门槛上,看着裴皇后,我的前脚就缩了回去,我想,这可不是一个来看文湛的好时候。

    可这个时候,裴皇后忽然叫住了我,“承怡。”

    我站住了。

    她屏退左右,一步一步的走了过来,今天她没有穿着朝服,也没有戴她那个喧闹的攒丝金凤钗,她的头发浓重乌黑,全部堆在头上,只在额边谢插了一只垂着七层流苏的簪子。

    其实吧,仔细看,裴皇后长的不难看,眉清目秀,皮细唇红的,但是总带着一丝的煞气和落寞。就好像在断壁颓垣中盛开的牡丹,开了一二十年,没有人看,就失去了那股夺人呼吸的新鲜。

    裴皇后有能耐,她走路的时候,那么长流苏愣是仅仅随着她的步伐一点一点摇摆着,就像迎风舒展的花瓣,要是我娘戴着这样的东西,它非前后狂摆,缠住那个小老太太的脖子不可。

    “承怡,听说你要成亲了。”皇后站在我面前,“应该对你说一声恭喜。”

    “只是一些琐碎小事,儿臣不敢叨扰皇后娘娘。”

    “是吗?”

    皇后居然微微笑了一下,让我有些毛骨悚然。

    说着,她向前走了一步,我退了一步,她迈出毓正宫的门槛,然后冲着我伸出了一只抹着香膏,戴了黄金牡丹的戒指的手,像一个母亲那样轻轻捧了一下我的脸颊,我急忙向后一躲,她手上的黄金花朵刮伤了我的脸。

    她收回手,用一种梦呓的声音说,“……我从来没有仔细看过你……如果早一点知道是你的话……你不会……”

    ——“母后!”

    清冷的话,打断了皇后的自言自语。屏风那边,文湛走了出来。他像是匆忙穿好的衣服,头发还没有扎起来,狮鬃一样散乱着。

    “母后,您应该回宫了。”

    此时的文湛望着他的母亲,眼睛中有一种奇异的冷漠。

    裴皇后收回手,也收拾了自己的表情,她一种非常美丽,又非常慈爱的表情对着太子笑,她说,“你好好休息。”

    皇后被她的女官们簇拥着离开毓正宫,她脑袋上的流苏被那些琉璃灯一照,闪了我的眼睛。

    我用手挡了一下。

    “你过来做什么?来看看我死了没有?”

    文湛并没有走过来,他在毓正宫那个价值连城的水墨屏风边做了下去,柳丛容让人为他端茶。那个小宦官端了一个木盘子,里面是两个茶碗,然后柳丛容自己双手捧着一本诏书一样的东西,放在文湛的手边。

    我靠在大门这边,没有走过去,“文湛,别这么说。我很担心你,一直很担心。”

    “是吗?我想想看看你究竟有多担心我。柳从容,把这本诏书给承怡送过去。”

    文湛一指手边的那个东西,他自己则不再说话,只是端起来一个茶碗喝水。

    我叹了口气,自己走了过去,坐在他对面的紫檀木椅上,结果柳丛容递过来的东西,展开,看了两眼,合上。

    那是责问宣大总督尹名扬拒战匈奴失利的问罪诏书。可以预见,这个东西一放到朝野,那些像乌鸦一样无孔不入的言官们该是多么兴奋的摩拳擦掌,昼夜奋笔疾书,炮制一本一本足以把一个千古良臣说成是乱世奸雄的弹劾奏折。那样的话,即使是全身高筋铁骨的铮臣,也会磨成齑粉。

    我,“殿下,我从来不知道你还是个公报私仇的人。”

    他冷笑说,“你不知道的事情有很多,我为你做的事,对你说过的话,你总是一次又一次的忽视。不过我记得自己不止一次的对你说过,如果你敢背叛我娶妻生子,……”

    “我记得。”我忽然打断他的话,“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

    那一年的冬天,他曾经用轻柔的声音警告过我,“……承怡我告诉你,你要是敢娶什么老婆回家生什么儿子,我会让近卫军用最卑鄙可耻的手段折磨那个女人,让她像一个贱人那样一样一遍一遍呻吟着,一直到死!她会祈祷自己下辈子就是做猪做牛做狗,也不要再投胎做人!”

    ……

    那些话语即使回想起来,也会让人不寒而栗。

    可是,……

    “文湛。”我看着他,“我不相信你会做出那样的事情来。也许你是一个严厉的人,可是你不会滥杀无辜。”

    “是吗?”他忽然笑了一下,“在我杀高昌那个贱妇之前,你也不相信我会杀了她的。”

    我的呼吸一窒,然后才感觉到我的五脏六腑像被烈火焚烧一样,疼的都快烂掉了。

    我站起来,低声说,“既然殿下醒了,我去叫太医院的林若谦过来。”

    文湛阻止我,他说,“不用去了。他现在正在医治崔碧城。”

    我看着他,“是你?”

    他,“我还知道他伤了一条腿。”

    我,“我应该感激上苍,他还留着自己的那条命吗?”

    文湛面无表情,“他应该感激你,为他留了一条命。承怡,瞧瞧,人的身体、性命其实很脆弱,一损一伤一死,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攥紧的手指慢慢松开,狠狠揉了揉自己像是被门挤过的额头。

    “别说了文湛,别再说了……你不会,你不会……”

    “我不会什么?你不相信我会像残杀阿伊拉那样杀掉尹绮罗?”

    我感觉他,他轻轻攥住我的手,“看着我,承怡,抬头看着我。”

    我没有抬头,却斩钉截铁的说,“你不会。我记得你说过的每一句话,但是,我始终不相信,你会再做出那样的事。因为……”

    “因为什么承怡?”

    “因为……”

    因为……

    好像有什么东西,热辣团软,塞住我的喉咙,让我说不出话来。

    他叹了口气,替我说了出来,似乎有些伤感。

    “因为你知道,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