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忘川的武功似乎异常高强,我不知道他用了什么古怪的法子,他居然可以带着我轻飘飘的向前飞,不过不一会儿,他就要换一口气,这个时候我们的身体同样开始向下坠,但是到了离地面五尺的地方,他一借力,我们又可以向前飞了。

    就这么着,我们像两只蝴蝶一样,高高下下的飘忽,差两步就到玄武门高耸入云端的城墙了,一道利箭破空而发,擦着小殷的胳膊直插城墙。

    是黄金羽!

    殷忘川一换气,脚尖别住城墙缝隙,像一条蛇一样贴死了墙面,居高临下的往下看,在重兵重围之中,文湛穿着一袭白衫,手握强弓,昂起头,看向这边。

    他淡如清水的声音却如剑一般直插耳膜,“放下他,我放你活着离开。”

    殷忘川却鬼魅一般立于玄武门匾额之上,然后他在我周围贯入真气,稳稳端于众生之上,微微笑意,就像俯瞰尘世的神佛。这个场面过于的诡谲与惊心动魄,文湛数千精兵,竟然没有一人敢轻举妄动。

    我忽然发现,这个尘世有一种人是超脱六道轮回之外的。

    小殷就是。

    他不需要高贵的血统,不需要美人无双,不需要王权霸业,仅此他一人,凭着鬼神莫测的武功就可以傲视天下,等凌绝顶,即使英主如文湛,视高昌为贱民,以小尹人命如草芥,此时,也不得不仰起面孔,才能看到殷忘川的脚尖。

    这四海列国,只有一个殷忘川而已。

    小殷微微弯起的嘴角,轻蔑的说,“就凭你?”

    话音已落,几道起伏,我们已把大郑宫远远抛到后面。

    逃离,竟然是如此的简单。

    雍京城外,镐水之川。

    殷忘川忽然问我,“承怡,穿越无边杀戮的尽头是什么?”

    我一愣,“你说什么?”

    他也疑惑,“崔掌柜让我问你,那是什么?”

    ……

    我也不知道。

    崔碧城知道他的困惑,知道他的业障,却不知道,我也解不开这些。

    穿过无边杀戮的尽头,是什么呢?

    宽恕?

    仁慈

    拯救?

    还是……另外一片无边的杀戮?

    我甩了甩脑袋,发现自己不适合想这些诡异的事情。

    我拉着小殷,“走,帮我到宗人府救一个人。”

    因为皇宫走脱了要犯,太阳升起来之后,整个雍京城实行宵禁,偌大的一座古都被弄的恍若天罗地网般的水泄不通。宗人府外是一个巨大的石雕照壁,前后两队人马交错着巡逻,那个样子,放佛就连一只鸟也飞不过去。

    我从临街的茶楼向那边看,有些犯愁,“这样可如何是好。”

    我现在跟着一个钦命要犯在一起,当然,这还是我对文湛最善意的揣摩,就是他只是把小殷当成敌人,他可千万别把我也裹进去!

    我对同样看这外面的小殷说,“怎么才能想法子进去?”

    殷忘川蹙起眉头,说道,“平常这里似乎没有这么多人马,应该是太子知道你逃了,就想着你还惦记着七殿下,这才增了兵马。要这么看,门外两队,一共三十人,进去门,看样子也差不多这么多人。如果再加上七殿下牢房外的人马,这么一共,至少百余人,这还不算太子增派过来的东宫内卫。哦,虽然他的内卫都是一群废物。”

    他迈出一步,从腰间拔出了红色的细剑,然后吞吐之间,把真气贯穿细剑,就看到他的这把剑亮闪闪,冷冰冰的,寒气逼人,似乎立马就能要人性命。

    “现在这个情景,只有一个法子可行。”

    我,“什么?”

    他揪着我的后脖领子,向前一飘,只说了一个字,“杀!”

    我终于了解崔碧城让他问我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对于殷忘川而言,杀人不是动作,而是本能。

    他取人性命就如同杀瓜切菜,就在我错目之间,宗人府前面的两队人马,尽数被殷忘川斩尽杀绝。他们的死相都不难看,虽然不是面带笑容,却是脸色丛容,只是一人脖子上一道红色的细线,送他们上了黄泉。

    我着急的抓住他握住红莲剑的手,“你为什么不打昏了他们就好?”

    他挣开我,很认真的说,“不会。”

    “如果你有时间磨蹭,不如赶紧破门而入,不然一会儿太子率兵赶到,七殿下肯定走不了。”

    事到如今,我无论可退。

    又死了这么许多人,如果半途而废,救不出越筝,我自己的一番心思就真成了一滩狗屎了。

    殷忘川踢开了大门,我眼前尽是全副甲胄的兵士,和他们手中的长枪短剑。小殷拉着我一跃而起,跳了他们身后,因为兵士的甲胄兵器受限,根本奈何不了殷忘川。

    我大叫着,“手下留情,佛祖会保佑你的!”

    小殷瞪了我一眼,运出真气,身形飘摇仿若神仙,于是直接跳过这道防线,到下一个院落。

    我记得,只有第九重阁楼是空的,其他的地方都关押这宗室重犯,越筝应该在第九重院落。越往里面走,人越少。因为阁楼院落迂回,那些兵士不好布阵。第九重是用白色巨石雕刻的一个拱形的门,很难推开,上面还有巨锁,颇有一种万夫莫开的气势。

    可是,九重院落门外却有一个人,拎着一个精致的食盒,低头向外走。

    居然是柳丛容!?

    殷忘川剑锋所指,我呼呼喘气,却声嘶力竭的拦着他,“不能杀他!”

    却晚了一步。

    那个人后背红光一闪,像个木偶小人一般,瘫倒于地。

    食盒里的食物摊散一地。

    殷忘川放我落地,我几乎是用爬着过去拨开他的脸,探了探鼻息,见还有气,心一宽,差点爬在地上,一点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殷忘川照样拎着我的脖领子翻墙而入,我一看,里面的紧锁的阁楼上,越筝正在工整的写字。

    他听见声音,一抬头,一双葡萄一样的眼睛中闪光泽。

    “怡哥哥,你怎么来啦?”

    我跳了过去,“我来带你走。”

    他疑惑,“可是六哥说,……”

    他还没有说完,就听见外面一阵大鼓声响,接着,兵士的脚步声,寒冷的兵器的声音,一重一重的包围上来。

    “别说话,快走。”

    殷忘川手脚利落的把越筝捆在他背后,然后照例拎了我的后脖领子,从第九重阁楼飞了出去,却与那些铁甲兵士对阵。于是,逃跑与进入宗人府一样,同样都是血肉横飞,惨不忍睹。殷忘川隐约感觉出这里的异样,那些兵士仿若疯了一般,对我们赶尽杀绝。

    不死战,根本不足以逃出生天。

    当我在雍京城外的镐水缓滩匍匐喝水的时候,我还能闻到那一股一股的血味。

    我给越筝擦了擦脸,他一言不发,却异常疑惑的看着我。

    我问他,“刚才怎么没见到楚学士?”

    越筝似乎比我更疑惑,“因为他不在阁楼住啊。他每天过来教我读书,接着就回东宫了。”

    “太子呢?”

    “六哥?他怎么了?”

    “太子有没有告诉你,为什么要住宗人府?”

    “六哥说,外面有坏人,住宫里不安全。他昨晚还过来陪我吃饭呢!”

    我心思百转,有什么东西已经喷薄欲出!

    太子根本没有想害越筝!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圈套!

    我悲摧的发现,在杀了那么多人之后,我中计了。

    殷忘川双手支着剑,站在河滩上冥想。

    忽然,一个洞箫般的笑声,由远及近,飘然而至,“殷教王,久别重逢,别来无恙啊?”

    身影一晃,有人欺身近来。

    “教王,属下出门之前查过黄历,今日适宜嫁娶,出行,安葬,入殓,与斋醮。是个让你,七殿下,还有这位假皇子放心去死的好日子,大吉大利!”

    不好,唐小榭叛教!

    失踪重伤的唐小榭神迹般的重返人间,还有身后,那恐怖雄浑的昆仑杀手。

    殷忘川苍兰色的眼睛珠子变的黯如深渊。

    就好像饥饿许久的狼,盼来了盛宴。

    殷忘川的红莲剑指着唐小榭,“我饶过你。”

    唐小榭摘下脸上的画着一个可爱金元宝的面具,显出苍白的脸,他的脸颊不再圆润,一道狰狞的疤痕从眼角直插嘴边,像一道泪痕,他笑着,“属下也谢过教王的不杀之恩。不过有些伤痕,是一辈子也好不了的,也忘不掉的。教王,您早已经背弃了昆仑,就让属下最后再送您一程吧。您放心,您的棺椁,属下一定会运回昆仑,不让它遭受一星半点的损伤。”

    唐小榭身后忽然蹦出来一个武士,手中一柄长剑直插了过来,剑刃锋利,直接攻击殷忘川的胸口,可是却在距离小殷一步之遥的地方骤然停下,在平常人眼中,殷忘川根本没有出手,可是那个人的脖子上出现了一条极细的红线,殷忘川动手,摘下了他的面具,杀手脸上的表情最后凝结成了惊愕,他带着这个表情,一直到死。

    小殷微微一笑,说道,“藐视尊卑,以下犯上,杀无赦。”

    刹那之间,那些昆仑派的杀手噤若寒蝉,似乎都害怕殷忘川鬼魅一般的杀人计量,统统后退,他们退了,唐小榭就如同水过的石头子一般,留在众人前面。

    殷忘川却也不向前走。

    他反倒是把自己的长剑背在身后,对着唐小榭说,“你我是兄弟,这么多年的腥风血雨都过来了,我们不应该……”

    另外一个声音同时响起。

    是唐小榭,他说,“昆仑是没有兄弟的,我想当下一任教王,只有杀了你……”

    殷忘川说着霍然使用轻功向上纵起,一步加一步,就好像天空中垂下一个梯子,让小殷可以拾阶而上,而与此同时,唐小榭手中寒芒凛冽,三道不知道什么玩意儿的东西冲着小殷原先的地方就打了过来,自然落了空,小殷却没有给他机会,手中红莲剑祭出,直落唐小榭头顶。

    我赶忙捂住了越筝的眼,可是他却扒开我的手指,眼睁睁的看着唐小榭就要这样一命呜呼,可是,小殷的利剑却歪了,他的红莲剑在天空中划了一个圆弧,突然脱手,摔到了三米之外。

    殷忘川连忙用另外一只手掐住用剑的手腕,连着点了几个大穴,腰间一用力,纵身跃到我们这边。我赶忙查看他的伤逝,是中毒。

    唐小榭忽然一躬身,“殷忘川,放手吧,您的心都散了,做不了昆仑的教王了。属下刚才说错了,昆仑,还是有兄弟的,你我就是。看在兄弟的情分上,我让你离开,他们留下就好。”

    忽然,我感觉到大地上的草似乎在颤抖。我心知不好,这里有大量的伏兵,看这个地动山摇,风沙走石的架势,没有一千,也有五百。

    我拉了拉小殷的袖子,“你走,把越筝带走。不要管我。”

    小殷斜睨了我一眼,“他算什么,我凭什么还要救他?我要救的人,从始至终,只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