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很瘦的老头,初夏的天气,竟披着一件军大衣。

    头发全白了,脸色还算红润,尽管他还不到四十五岁。

    一身的酒气,离着几米远,就能闻到他身上的酒味。

    高米生,残废军人,一等功臣。

    轮椅是那种老式的,两条裤袋空荡荡的,在微风中微微的飘摇。

    “你们要听故事,就去给我买两瓶酒来,清河大曲,要五十三度的。”

    高米生眯着双眼,斜看着向天亮,伸出了两根手指头。

    “我马上去买。”向天亮开始掏钱。

    “别忘了捎一条香烟来,我抽不惯洋烟,就买牡丹牌的。”

    商店就在隔壁,向天亮跑过去,买了一扎六瓶清河大曲,和两条牡丹香烟。

    “小伙子,你有前途。”看着酒和烟,高米生翘起大拇指。

    旁边的邵三河想笑,可瞅着那两条空荡荡的裤管,他笑不出来。

    高米生又道:“来看我的人里,肖剑南那小子是最抠的,每次只给一包烟,酒也是小瓶装的,才二两半,只够我一口喝的,他还说烟抽多了坏肺,酒喝多了伤肝,你们说他抠不抠?”

    “抠,他是很抠。”向天亮笑着问道,“高连长,您认识肖剑南啊?”

    高米生撇了撇嘴,“什么话,我不认识肖剑南?他就是烧成灰我也认得。”

    “高连长,您给我们讲讲肖剑南,还有您的其他老乡战友的故事吧。”

    高米生点着头,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语速变得柔缓起来。

    “我们那个团里,有七个清河人,清河穷啊,穷人当兵多哟……那三年下来,我们七个清河人,只剩下了五个了……那两个都是南河县人,赵六根,张大贵,一个是被炸死的,连头都没找回来,一个是被狙击手打中的,头被爆了……两个没头鬼啊,后来就埋在那边了。”

    “要说现在,活得最滋润的,就数毛小毛了……他是滨海县人,读过高中,是团里通讯班的小机灵……嘿嘿,送讯内行,勾引团长的宝贝女儿也在行,瑶山那仗一打完,他忙里偷闲,把团长的宝贝女儿肚子给搞大了……他娘的,这小子像打仗似的,先下手为强那,团长又惊又怒,家丑不外扬,就找政委商量,政委有水平,说凡事都是一分为二,这也是好事呢,革命不有了接班人了吗……就这样,毛小毛成了团长的乘龙快婿,当爹,提干,转业,诸事顺畅,现在是深圳一个公司的老板了……这小子有良心,还念着我这个大哥,每年春节都寄钱来的。”

    “还有一个滋润人,戴国明,团政治处的干事,咱们清河龙桥人,我们在战壕里流血杀敌,那家伙在后边写文章,仗打完了,我们立功受奖,他也受奖立功……有本事那,保送政治学院,三年后出来,就成了营教导员……啧啧,人比人,气死人,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这是我们团长政委的名言,老挂在嘴上,后半句说我,前半句说的就是戴国明……他后来一路高升,团政治处主任,团政委,前不久还写信给我,快成上校了,我算算,那该是师政治部主任喽。”

    “再说我自己……没人说我倒霉,我也认为自己运气好,把命捡回来了……那炮弹邪门那,正巧落在连掩蔽部,连长,指导员,文书,三排长,还有两个通讯员,都一块没了……我烟瘾大,蹲在门口正吸烟呢,那炮弹就轰的炸了……他娘的,我上半身飞出去了,两条腿陪着我那帮老伙计走了……出院回家时,全团千多号为我送行,都哭了,我吼了一声,他娘的哭个啥,老子是享福去呢,团长说,好样的,这才是我的兵,政委说,腿没了,命还在,还能继续革命……嘿嘿,我现在不劳而获,这么一个大院子归我们家用,日子过得不错呢,我老婆,她以前是村里的支部书记,知道她现在干啥吗,福利院工厂的厂长,守着我没改嫁呢,我的两个双胞胎女儿,去年都考上了大学,我们家那,时来运转了……啥叫幸福,这就叫幸福哩。”

    “我是六八年的兵,南疆开始打仗的时候,我就是排长了,他们都是我带出来的兵,那个肖剑南和陈青龙,还是我手把手教他们枪法,要不然,哪来的好枪法,七九年的时候,他们都是班长,都快退伍了,我们师长亲自来了,全团开会,师长直截了当的说,要打仗了,你们还走不走,是个男人的,给句痛快话,那七八十号要退伍的,都当场写了血书,没一个孬种啊。”

    “要说打仗,肖剑南和陈青龙都是好样的,我是五连的,肖剑南是三连的,陈青龙是九连的,我们都参加了第一次战役,一仗下来,两个人都立功了,都被直接提拨为副排长,可惜,那时战事有点紧,我们是主力部队,任务多那,不久又补充了一批新兵,就更离不开老兵的传帮带了,不然的话,肖剑南和陈青龙,早就进军区的步兵学院读书了。”

    “肖剑南是我们七个人里,唯一来自清河市区的,我们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工人阶级,其实是个屁,他祖上五代都是渔民,只不过到了他老爹的时候,渔打不着了,改行去码头当了搬运工,解放后,稀里糊涂的当了工人阶级……刚入伍的时候,这小子有点傲,看不起农村兵,你们猜我怎么治他的,我那时是负责新兵训练的,我当着上百号人就骂开了……你他娘的,知道工人阶级是从哪里来的吗,知道城市是从哪里来的吗,两千年前,全世界都是农民,工人阶级是从农民阶级变过来的,论辈份,工人阶级得喊农民阶级为爹,你牛个屁,农民开始在田里种水稻的时候,城市还没生出来呢,城市是从哪里来的,是农村生出来的,城市得叫农村为娘,你牛个屁,毛主席说农村包围城市,你再牛,老子就带着农村灭了你这没良心的城市……全体新兵都笑了,我们政委总结说,高米生同志有水平,相当于副政委的水平……”

    “陈青龙呢,身份有些特殊,他父母都在清河国营农场工作,种田的,却是工人,居民户口,这身份,我就觉得邪门,但人家也是好兵,和肖剑南一样,在新兵连就拨尖……这小子头脑活,学啥会啥,高中毕业,比肖剑南这个工人阶级文化还高,新兵连出来,就当了九连的文书,战前那年,是他主动要求下去当班长的。”

    “这肖剑南和陈青龙两人,都长得眉清目秀,工人阶级么,长相当然不如我们农民阶级寒碜,同一年入的伍,陈青龙比肖剑南大一岁,平时最为要好,臭味相投,做好事干坏事,都在一起的,从新兵连开始就成了死党,下连队的时候,还想分到一块,找我磨了好几回呢,这当然不行,军队嘛,就是五湖四海,本来两个人都分在一营的,我找参谋长说了后,就把肖剑南分到一营三连,陈青龙分到三营九连,那时还没打仗,两个营的驻地隔着八十里远呢。”

    “第一次战役的时候,我们是攻,敌人是守,可几十年没打过仗了,谁也心里没底,我们全团加强后是两千七百多人,就团长副团长和参谋长三个人打过仗,团里决定成立突击队,参谋长亲自担任队长,其他两百多人自由报名……我报名获准后,担任了第一分队分队长,手下五个班,其中有两个班长,正是肖剑南和陈青龙。”

    “那一仗,我们突击队打得漂亮,回来后,肖剑南和陈青龙双双荣立二等功,又双双提为副排长,可以留在部队继续干了。”

    “没想到,就在那年秋天,国庆节前,肖剑南和陈青龙一起回家探亲,假期是一个月,回来后,两个人竟成了路人,不,应该说成了仇人。”

    “你们知道为啥吗?这两小子,在家期间,竟然同是看上一个姑娘了。”

    第0270章 恩怨情仇

    高米生续上一支烟,吸了几口,又莫名的笑了笑。

    “肖剑南和陈青龙回到部队后,部队又拉到了一线,大半年没碰上一面,倒也相安无事,可一撤回来,两人就在团留守处打了一架,鼻青脸肿,跟仇人似的,两个刚提拨为排长的战斗英雄当众打架,恰好被军政治部的一名小干事看见,还有当地不少干部群众,那还了得,军政治部领导拍了桌子,团长政委不敢怠慢,把肖剑南和陈青龙找去,先骂娘后谈话,事情很快就搞清楚了。”

    “原来,两小子回家都相亲了,而且被媒人给耍了,那媒婆联系了肖家和陈家,让那个姑娘连着与肖剑南和陈青龙相了两回亲,这事就透着邪门,王八看绿豆,对上眼了,人家姑娘是两个都喜欢,肖剑南和陈青龙两个也都喜欢那姑娘,事情捅破后,两家的家长只好面对面谈判,可那位媒婆早拿了钱躲起来了,两家见过几次,不是吵就是闹,事情就僵在那儿了。”

    “弄清了事情的原委,我们政委就开始了政治思想工作,苦口婆心,啥大道理都搬出来,可是没用,谁也不退,团长就恐吓两人,取消两人保送军校的资格,可就是邪门,两小子就是不肯松口。”

    “什么姑娘能让肖剑南和陈青龙同时着迷,团长政委把我喊去,说你是他们的兄长,这事你得负责,给你半个月的假,把那个姑娘的情况弄清楚,就这样,我回到清河,一调查,吓我一大跳,那姑娘身份复杂,有海外背景,人倒长得漂亮,挺能勾人的那种,可听说身体不太好,没个固定工作。”

    “我回到部队一汇报,团长就拍着桌子,让肖剑南和陈青龙表态,结果两人都一声不吭,死活不表态,这么一闹,保送军校的事当然吹了,还双双受到了处分。”

    “不久,收复瑶山的战斗打响了,我们团负主攻,刚升为副师长兼师参谋长的老团长亲临前线指挥,三个小时就攻下了山头,坚守山头的任务,就交给了一营三连、三营九连和我的五连,我们五连守中段,他们两个连队分守东西一段。”

    “就在第二天早上,敌人集中了三个团进攻瑶山,我们主峰打得好苦啊,就在我们打退了敌人第五次进攻后,突然飞来一颗炮弹,把我们五连连部炸飞了,只有我还活着,可双腿被炸断了,我是被炊事班长背下山去的。”

    “敌人又发动了第六次进攻,而我五连群龙无首,伤亡惨重,主峰阵地危在旦夕,前沿指挥所命令三连九连就近支援,据说肖剑南和陈青龙都主动请缨,各带一个班支援,他们是关心我这位老大哥啊,还不知道我已被送进了医院。”

    “肖剑南和陈青龙上了主峰后,被前沿指挥所任命为坚守主峰的临时正副队长,务必坚守阵地七十二小时,直到增援部队到达,命令是我们的新团长下的,他以前没打过仗,又刚来就上了前线,根本不知道肖剑南和陈青龙的关系,还在步话机里喊着啥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这下可乱套了,主峰可是我们五连的阵地,阵地上剩下的人,我们五连还有三十几个,肖剑南和陈青龙各带了十多人上来,本来应该是我们五连一排长负责指挥,现在让肖剑南和陈青龙来指挥,我们五连的人首先就不服了。”

    “肖剑南和陈青龙也是互相不服,下面九连的人就更不服了,陈青龙比肖剑南年长一岁,入党比肖剑南还早一年,职务上都是排制,凭什么要听肖剑南的指挥,那个时候,因为那姑娘的事,肖剑南和陈青龙已经水火不容了,没在一起时还好,凑到一块,肯定是火花四溅。”

    “主峰上三个连队的指战员,打着打着就各自为政了,谁也不听谁的,有两次遭到偷袭,阵地差点失守,情况非常危急,恰好师参谋长也就是我们老团长赶到了前沿指挥所,知道情况不妙,立即派团警卫连增援并接管了指挥权,才没有酿成严重的后果。”

    “战斗结束后,肖剑南和陈青龙受到了严厉的处分,两人都被退伍了,要不是老团长开口说话,恐怕连党籍都保不住。”

    “回到清河后,肖剑南就进了公安局,这小子能干,又有郭启军牵拨,很快就混出点名堂来了,而陈青龙却运气差了一些,他回到农场,本来在保卫科干活,也蛮不错的,可没过一年,农场改制了,也搞起了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各家都理各家的事,哪用得着保卫科来保卫,他很快就下岗了。”

    “我就是从那时住进福利院的,肖剑南和陈青龙常来看我,多时一周两三次,少时一两周一次,两个人都叫我大哥,但从没一起来过,有几次不巧碰上了,后来的那位总是头也不抬的走了……唉,清官难断家务事,我这做大哥的,坐在轮椅上,哪还有能力化解他们的恩怨那。”

    “再说那个姑娘,也真是奇了怪了,原来说肖剑南和陈青龙都喜欢,不知道选哪一个好,可等肖剑南和陈青龙回到清河了,她却嫁给别的人了,两败俱伤,两败俱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