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家拉住她道:“诶,姑娘你等等。你看,眼下天还亮呢。你就这么走,要是路上遇到了乡里人,不得重新把你绑起来丢下去呐?”

    看檀九面露迟疑之色,老人家又道:“我家就在边上,你先随我回家躲躲罢,等天黑大家都歇下之后,你再回家。”

    老人家格外热情,拉起檀九道:“哎,别不好意思,人嘛,都会遇到难事儿的。”

    檀九一路跟着他走,愈发感激,边走边细细记着这户人家的方位,想着等姜潭回来的时候,该好好给他们家祈福才是。

    老人家推开门,两个小男孩簇拥着跑上来,绕着老人家“爷爷、爷爷”地叫。檀九垂首看了一眼,两个孩子的手老在揉眼睛。老人家不好意思地一笑道:“这是我两个小孙子,他们打娘胎出来眼神就不太好,大夫说得拿康健之人的眼睛入药才能治。”

    他将檀九带进一间铺满柴草的小屋,“你在这歇歇罢,”老人家递来一条汗巾,友善一笑道,“擦擦罢。”

    檀九千恩万谢地擦拭脸上的潭水,不知为什么,越擦越迷糊。等她放下汗巾的时候,眼前已一片黑了。晕厥过去的一瞬间,她听见老人家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这眼睛应该能治我们小孙子的病罢”。

    等她醒来的时候,手脚已经重新被绑起来了。

    老人家站在床边,一只干枯的手握着匕首,另一只手摩挲着她的眼睛。

    此刻已入夜,屋内烛火颤颤,蜡油吊在烛台边缘,逐渐凝固。

    檀九猛然意识到,这老人救她,并非出于好心。他只不过,是想剜她的眼睛来入药而已。

    她浑身一颤,失声尖叫道:“不……”

    老人家眼疾手快用汗巾塞住她的嘴,声音苍老,“别喊。”

    檀九竭力反抗,奈何自己被死死绑在榻上,每动一下,麻绳就会不断摩擦她的伤口,生生磨着她的血肉,一层一层愈发深入。

    头被按住,“唔,唔……”匕首生生刺入她的眼窝,她连声音都没法发出来。致命的疼痛感折磨着她,两只能动的手本能地抓着硬冷的床板,一道一道血痕留在木板上,指甲劈裂的疼痛也丝毫无法分散双眼被剜去的剧痛。

    她拼命挣扎,可是挣扎了,又有什么用?

    就算她被人发现了,也改变不了什么。毕竟,多数人早认定了她是个淫丨妇,并不会有人愿意冒着得罪同乡的风险来救她。

    要把一件事情钉死在一个人身上很容易,只要大部分人咬死不松口就是了。

    她既然是一个连活着的权利也没有的淫丨妇,理所应当地,也就没有拥有一双眼睛的权利。

    想来那些伤害她的人,并没有多恨她。她只是太倒霉了,在这两个家庭需要两只替罪羊的时候,不留神出现了而已。

    两只眼睛被剜去,划过自己脸的不知是血还是泪。她疼得耳鸣,听什么都不大清楚。嗡嗡声里夹杂着老人家的声音,“你本来就是个该死的,光天化日下做了丢人的事。临死前两只眼睛能救一救我的孙儿们,其实也是为来世积德了,得谢我。”

    为了毁尸灭迹,老人家将奄奄一息的檀九拖下床,丢在泥地上,拿起烛台,点燃了她的衣发。

    她已经没有力气挣扎了,且浑身被绑缚也无法挣扎。她可以感觉到,灼热的火一直从她的衣料,蔓延到她的皮肤,滚滚烟尘不断钻入鼻腔。

    不知为什么,她在临死前,最后想到的人,居然不是丈夫姜潭,也不是自己的两个孩子阿无和阿净,而是自己曾经的鸨母锁玉。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当日锁玉会化为厉鬼,眼睛都不眨地杀死一个又一个人了。

    锁玉生前无法决定自己的命运,只能无助地带着痛苦死去,她也是。

    锁玉本没有做错过什么,却被烧死了,她也是。

    锁玉不甘心,她也是。

    她的尸体被丢弃在野鄙之处。

    他们不是要淹死她吗?他们不是觉得把她丢在水里是脏了水吗?

    好啊。既然水已经被她这种人污染了,那大家就不要用水了。

    子时,她的愤怒和哀怨,使她化为一只旱魃。

    从那天开始,乡中大旱一月。一到夜里,她就会出现。第一个死的人,当然是青年,第二个,他的妻子,然后,是老人……

    山民受难,第一个想求的,当然是山神。

    一个月后的黑夜,檀九在村中游走,她没了眼睛,只能靠感官来辨别一切。

    她被一个熟悉的身躯挡住去路。她感觉有一双手圈住自己,有人靠在她肩上道:“你杀了太多人了,停手罢。”他的语气中夹杂了许多情感,愤恨、无奈、悔恨,伤痛……

    姜潭赈灾回来了?

    她先是有一瞬间的狂喜,可是马上,又推开了他。

    他在面对锁玉的时候,就毫不留情地把锁玉杀了。那么,现在,面对她的时候,是不是也该把她也杀了?

    姜潭的声音很低很低,几乎都要被夜晚的风声湮没了,“我是山神,本因山民的香火而生,庇佑山民,是我生来的宿命。”

    话音落地的一瞬,檀九突然很想哭,但她已经没有眼睛哭了。

    他的妻子被自己庇佑一生的山民害死了,难道他一点都不生气、一点都不心疼的吗?

    庇佑山民是他的宿命,那么死于非命就是她的宿命了?

    这不是很可笑吗?

    她好委屈。

    “哦。既然你要保护山民,那是不是就意味着就要杀了我?”檀九的语气极其痛苦。

    姜潭刚直得近乎可笑,“你害死了许多无辜的人。”

    檀九后退两步,被地上一块石子绊倒。她跌坐在地上,声音近乎歇斯底里,嘶吼道:“我也是无辜的啊!我也是无辜的啊!!!”

    姜潭把她整个人都抱在怀里,手轻轻抚过她的眼睛,柔声道:“我知道你受了委屈,我不会让你死。”

    檀九愕然,下意识抬头,额头不留神撞上他的下巴。姜潭没有在意,抚了抚她的额头,“疼不疼?”他无奈地说,“以命偿命,功过相抵,本就是天道的规则。于山民来说,我本是山神,却未能保护好他们,是失职。可是于你来说,我若是为了天道而斩杀你,那我实在是一个糟糕的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