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做什么?”唐谷雨神情淡漠依旧。白露根据唐谷雨的语气判断,他不是很想搭理她。

    谢杳的声音低低细细,“师兄先让我进去嘛,外面如此危险,你不想看我明日尸横在你房门口罢?”

    白露心说你还挺聪明,知道唐谷雨不想搭理你,故意找个让他无法拒绝的借口。

    唐谷雨没说话,走到桌前。

    谢杳关了门,亦坐到桌前,开口道:“师兄应当知道,师父有意将宗主之位传给你么?他没有后人,所以只能从弟子中选人……”

    唐谷雨冷冷道:“他有后人。”

    谢杳反驳道:“唐小满么……娼妓子嗣,丢人现眼,毫无天分,一事无成,他于师父来说不过是人生一污点而已,算不得后人。”

    她认真看着唐谷雨道:“只有师兄你,即便没有灵根也依旧出众,师父不止一次说过,对你寄予厚望。”

    唐谷雨沉吟道:“你想说什么?”

    “师父他已过中年,早些时候为了训练弟子日夜不寐,几乎把自己身体拖垮,如今不过空壳子一具,宗门易主指日可待。宗主之位,现下正被诸多弟子都觊觎着。”谢杳直白道。

    白露顺着她的话捋了捋。碧霄间乃是当今第一大的宗门,唐宗主却没有上得了台面的后人,所以只能将位子传给自己的弟子。而碧霄间百千弟子,几乎个个都是出身名门世家。这些世家子弟一旦成了新宗主,就相当于空手套了座金山,能让自己的本家迅速崛起,成为雷打不动的望族。

    是以,这块肥肉,谁都想啃一口。

    谢杳继续道:“弟子都有本家势利支撑,师兄你不过是师父养大的一个弃婴,即便是师父赏识也未必争得过他们。”

    唐谷冷淡道:“所以呢?”

    谢杳咬了咬下唇,眼神非常坚定,“谢氏乃是广陵大族,师兄若愿意与阿杳成婚,日后谢氏就可……”

    白露惊得下巴差点掉下去,谢杳大半夜来找唐谷雨,居然是想联姻结势的?这种在话本里看到过的桥段,而今竟在她眼前再现了。白露观察到谢杳看唐谷雨的眼神,像极了自己看唐谷雨的眼神。

    想不到谢杳表面上弱不禁风的,其实野心大得很,竟想同时抱得美男和宗门归!

    自然,白露自己野心也不小。她虽然对宗门不感兴趣,可她对唐谷雨感兴趣啊。想到这里,心里很紧张,万一唐谷雨也喜欢谢杳呢?要是唐谷雨答应谢杳了呢?他们两情相悦,那确实是无可厚非的一桩事……

    唐谷雨打断她:“不愿意。”

    白露松了口气。

    弱不禁风的谢杳沉默了一下,道:“师兄觉得,我是来这里过问你的意见的么?”

    白露莫名其妙地想,不是过问意见,还能是什么。

    只见谢杳纤纤细细的手指慢慢地,探到了自己的腰带处,又慢慢地,解开腰带,浅绛色的洒金外袍滑落至足边,一件风凉的藕色里衣骤然暴露在她的视野当中。

    白露觉得,自己的眼睛再一次瞎了。

    原来谢杳真不是来过问意见的,她是来给唐谷雨送惊喜的。

    唐谷雨默默转了个身,冷静道:“出去。”

    谢杳上前想抓他的衣袖,唐谷雨脚步一挪避开,显然已不耐烦,但良好的教养告诉他不要动手。

    谢杳微微上挑的一对眼睛眯了眯,仍旧是一副低低细细的好嗓音,“师兄你不明白吗?其实从我关门开始,师兄你就没得选择了。”

    说罢谢杳突然发出一声尖叫,神色立即变得十分惊恐,半穿不穿把衣服披上跑出去,边跑边道,“来人呐!青仪师兄他……他……”

    白露愣在原地,下巴都合不拢了。

    尖锐的叫喊声划破长夜,山头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

    一片夜色中,许多修士果然应声提着灯笼走出来,一个女修惊讶地看着谢杳结结巴巴道,“发生了什么?”谢杳顺势跑到她身边,躲在她身后,漂亮的眼睛里挤出一滴泪水,哭哭啼啼道:“青仪师兄他,师兄他……”

    此话一出,乌压压的修士皆朝此处围拢过来。人群中自然也有那一对双声道士,矮的道:“作风不正,玷污同门?”高的接口道:“理当逐出师门。”

    扶着谢杳的女修道:“木已成舟,逐出师门亦于事无补。不如直接结为姻亲,更为妥当罢?谢氏乃名门,此等事情传扬出去,师姐还怎么做人?”

    又一青衣修士恶狠狠看了唐谷雨一眼,“素来以雅正端方闻名的师兄竟如此不堪么?我看还是逐出师门较为合适。”

    谢杳小声道:“其实,其实阿杳也愿意与师兄在一起。师兄只是太性急了……”

    扶着她的女修立刻道:“啊,既然师姐都这样说了,那还是……”

    双生道士打断她们,坚持道:“宗门风气不可不正!”

    他们争得激烈,聚过来的人愈来愈多。唐谷雨站在门口,想开口辩解,但又马上被堵回去。白露听着他们的动向,依稀可以将外头的人分为两类。

    一类附和谢杳,另一类则坚持将唐谷雨逐出师门。

    白露低头想了一阵,这么荒诞的事情,任一个人遇上,都得查清才好说话,他们却压根不想给唐谷雨说话的机会。很明显,前者有意附和谢氏,后者想除去唐谷雨这个竞争对手,提高自己继承宗门的机会。

    他们各怀鬼胎,各有打算。其实没人在意到底发生了什么。白露突然意识到,他们只是想借这个因由,谋取自己的利益而已。

    这一张张嘴如同墨水一般,滴一滴进江河,江河并不会被染黑。但若成百上千滴墨水汇集在一起,再干净的江河也会被污浊染身。

    白露看着孤立无援的唐谷雨,着实为他捏了把汗。他这么强的人,成为众矢之的,也算是在所难免的事。

    “静一静!”人群中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

    白露忍不住掀开床帏,变成小猫崽子跑到唐谷雨脚边。只见满山光火中,十二位天师簇拥着一个方面阔额的中年男人,中年男人提着一盏灯,脸色难看,沉声道:“谷雨,你告诉为师,究竟怎么回事。”

    第44章 处暑·二

    唐谷雨正欲开口,谢杳见势不妙,带着哭腔道:“师父不相信阿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