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青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知道黄泉是什么样子的么?”

    朱无瑕有些苦恼地皱眉道:“总之不该是你这样的。”

    “现在就是我这样的。”云青脸不红心不跳,“还是说你觉得自己比较适合带领无妄魔境走向乱世浩劫?”

    朱无瑕的声音听起来颇为真挚:“我觉得自己肯定算不上最好的,但怎么也比你这样子强。”

    两人的对话越来越直白,就跟寻常人吵架斗嘴似的,说着说着都没什么顾忌了。

    云青笑了一下:“你怎么觉得也没用了,此事已成定局。”

    朱无瑕颇为感慨地叹了口气:“是啊,早在初遇你时我就该把你弄死,一了百了,也少了后来这么多是是非非。”

    “圣者能答应?”云青感觉朱无瑕在寒来城那会儿就动过这个心思,不过最后还是没有下手。后来她来到无妄魔境,成为魔道正统嫡传,和朱无瑕在南海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两人都绝口不提此事,所以云青也就渐渐放下了,没想到这会儿朱无瑕居然自己承认了。

    朱无瑕学着云青的语气说道:“不试试怎么知道?”

    云青平静地伸手一礼:“请。”

    朱无瑕看了她一会儿,最后还是没有动手,她无奈地笑起来:“我不向同门拔剑。”

    “实在难得……你还能当我是同门。”在这种兵临城下,万箭将发的情况下。

    “现在站在你这边的有多少人?”朱无瑕突然冒出来一个毫无关联的问题,没等云青回答她就自言自语道,“我猜江弃肯定是,她玩心太强了,这种事情绝不会错过。还有弓贞,她无情道只差一步,多半要借此机会斩尽因果。折亭不好说,他若是站在你这边,那多半是极狱罪魔宗铸殊尊者发话了。”

    云青很坦然地点了点头。

    “我当你是魔道同胞,自然也承认他们是魔道同胞。”朱无瑕抬眼望向护山大阵,断断续续的爆裂声从那边传来,“在你们的剑指向我心口之前,我为你们而战,至死方休。”

    云青也看向那边,欺世心魔宗已经开始破阵了,破灭天魔宗长老都纷纷镇压阵眼,各山弟子奋不顾身地与闯入者厮杀,场面惨烈得如同南海清剿一般。

    云青平淡地说道:“是么……”

    一声轰然巨响之后,整个大阵一点点龟裂开来,欺世心魔宗与极狱罪魔宗闯入的那一刻,朱无瑕手中寒灰悍然出鞘!

    第215章 杀其所佑 ,毁其所钟

    云青眨眼间就出现在她三尺之外,随风扬起的道袍一角恰恰掠过了寒灰的剑芒所向。

    她温和地笑道:“无暇,还不到你我拔剑相向的时候。”

    朱无瑕神色沉凝,手中寒灰晦暗无光,无穷死意从剑上散发出来:“自在天魔,他化乐天!”

    在他化大自在天降临人世的同时,云青手里也骤然升起一轮黑日。煌煌烈焰没过苍穹,大日净土紧贴着他化大自在天覆盖过去。一时间天地失色,忘川凝滞,瀑布湍流皆化作火海。

    朱无瑕提剑而立,长发飞扬,她朗声笑道:“我何时拔剑还轮不到你指点!”

    大日净土与他化乐天一时间陷入僵持,云青按兵不动,朱无瑕蓄势待发。

    “那么魔道圣者的指点呢?”云青的身影被火海淹没,声音却穿过爆鸣之声传来,“他至今未曾现身阻拦我,你也应该明白他的意思了。”

    朱无瑕仗剑向前,每一步都踏碎虚空,她身后只有一片沉暗到看不见光的空洞:“我知道他在算棋路,你在算筹码,十万年前那些神明也一样。可是跟天道算了这么多年,你们连半点进展也没有,着实让人失望。若是做不到便早些说,我自可取而代之!”

    云青手里掐诀,火海中有庞然大物翻滚蠕动,九首蟠虺的身躯一点点凝聚成形。这九首蟠虺与之前所成的虚像都不同,它是血肉之身,是真正的上古魔物。腥臭的味道随着烈火蔓延,这魔物游走在黑色火焰的遮挡之中,九首齐舞,直逼朱无瑕而去。

    云青听了朱无瑕的话,有些惋惜地叹道:“魔道圣者想必也该失望了,他这样深爱着的孩子啊……”

    朱无瑕神色镇定,寒灰挽起轻柔的风:“百万枯骨,千里寒灰!”

    灰蒙蒙的剑身被柔风轻轻拂过,最表面的那一层如同蛋壳般剥落,柔软而脆弱的灰烬纷纷扬扬洒向天际。四周都静了下来,寂然如雪落的细碎声音显得分外明显,不一会儿水面上就开始铺满灰烬。这些灰烬里渗透了沉寂的死意,让身处其中的人感觉生无可恋,求死之意不知不觉间侵入神魂。

    “我敬重圣者大人,但是这并不代表我要为他的每一个决策付出生命。无暇这条命是无妄魔境的,就像十万年前的黄泉一样,生前佑魔道正统兴盛昌隆,死后亦化作忘川记川流淌不休。”朱无瑕肩头都落满了灰色余烬,她深深地看了云青一眼,“不知如今稳居黄泉之位的你,是否有这样的觉悟呢?”

    云青的身影依旧模糊不清,她轻嘲道:“生事未了,这就开始想着死后的事情了,我该说你高尚呢……还是狂妄?”

    朱无瑕手中剑诀连绵不息,她的他化大自在天与大日净土相持不下,可是如果无法彻底突破大日净土,那么就没办法触及藏身其中的黄泉。大日净土并非毫无破绽,朱无瑕以千里寒灰覆之,它早晚有撑不下去的时候。

    两人均为合道,所习传承也十分相近,只能慢慢磨下去,直到其中一方出现失误。

    “你不敢答。”朱无瑕神色凛然,目有寒光,“这便是我不满于你的原因。不管圣者大人怎么算,他总归是心系这个道统的,你呢?”

    云青微微叹息:“随你怎么说,魔道圣者放心把这件事交给我自然有他的道理。你若是顺势而为,自可全身而退,他不会要求你与这个宗门同存亡。”

    她所处的大日净土被寒灰压制得厉害,现在他化乐天已经将大日黑天真气推入狭小的缝隙间,几乎没有喘息之地。可是天上那轮黑日依然高悬,黑色光芒照耀之下,寸土之地固若金汤。

    “你们总是如此。”朱无瑕突然笑起来,不知道为何这笑声听起来有些悲切,“什么都不解释,什么都独断专行,什么都觉得自己有理。”

    云青淡然道:“事实如此,无需解释。每一步棋自有其道理,现在大大方方把内情说出来不是把棋路都透得一干二净了吗?”

    她话音一落,天上的日轮便泛出一点诡光,九首蟠虺盘旋而上,紧紧与日轮贴合。那轮黑色烈日与九首蟠虺融为一体,烈日的边缘出现蛇首一般的火焰,这火焰如同活物般摇曳扭动,侵吞天地灵气,将魔道气息牢牢印入大世界之间。

    朱无瑕感觉到大日净土有异变,手里寒灰瞬息间就消失不见,这薄薄的长剑藏于万千飞灰之中,每一缕剑芒都黯淡无光,无迹可寻。

    “你……”

    朱无瑕正想说什么,这时候云青忽然从袖中取出了一面古朴精巧的古镜。镜子边缘由精细打磨过的妖兽骨骸构成,上面绘着古老的草木图腾。镜面光滑冰冷,散发出晦涩深沉的气息。云青将镜子一翻,镜面转向自己,镜中的阿芒朝她咧嘴一笑。

    “你看,魔道圣者总是愿意给你机会的。”

    云青将镜子往空中一抛,她的身影就像是破碎在水中的月亮般消失不见,而那位背负双翅的雄健神明瞬间就出现在她原来所站的地方。

    朱无瑕心下微紧,因为在刚刚那一瞬间,她根本没有察觉到云青的离开。

    云青对一命双生的运用已经是炉火纯青了。阿芒跟她气息一样,命数相连,假如阿芒在她消失的同一时间出现完全重合的位置,那么朱无瑕是很难察觉的。朱无瑕此时也看出了云青的目的,她并不打算正面为战,于是直接将大日净土牢牢固定在大世界中,然后又以阿芒替代自己从而脱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