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大皇子耀祖已经落马,本来是要赐死的,但皇太后最心疼这个长孙,说什么也不肯。皇帝倍感无奈,只得削去耀祖的爵位,软禁在城西的一间民房内,派官兵看守。

    至于为其出谋划策,坏事做尽的张公公,则被人发现腹部中箭,死在东城门前的芦苇塘里。

    怀疑他是赶回皇城,想请求皇太后的庇佑,没想遭到诛杀灭口,来个死无对证。若不是张公公已死,大皇子是怎么也逃脱不出死罪的。

    事已至此,赵国维只能作罢,其他年长的皇子均已获封出宫,而年幼的皇子们难成气候,唯独十一岁的永麟,是能够威胁到煌夜的太子位的。

    只要煌夜一日尚未登基,太子易主也不是新鲜事,而赵国维只想匡扶煌夜,不愿节外生枝,故前日夜里,特来密会太子,请求他说服皇帝,把皇十子永麟也送出宫去,以绝后患。

    可是煌夜心里不这么认为,也许旁人不清楚,可是他很了解这个弟弟。对永麟而言,权势金钱都只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只求三餐温饱,闲时画画便心满意足了。

    君临天下、受万人景仰,还不如宫女投给他的一个微笑来的温暖,他渴求的只是一份人间温情……

    但是,生在帝王家,注定他此生与亲情无缘,就连他的母亲——惠妃的死也不是意外,只是宫人们畏惧宠妃的力量,故作不知罢了。

    煌夜曾被母妃警告说,切勿去理会这个十弟,就让他自生自灭吧。可是煌夜看着那个小自己五岁,极为孤苦寂寞又病痛缠身的弟弟,无法视而不见。

    于是,便在半夜里教他青鹿国武学,让他强身健体,抵抗病魔侵袭,他们二人交集之深,无人知晓。

    煌夜已经许久未曾见过十弟了,但这并不会影响他们之间的感情,在诸多皇子之间,煌夜最为亲近的也只有永麟了,把他送出宫去,一定会惨遭赵国维的毒手,这是他不想看到的。

    况且,煌夜也不认为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是值得永麟去争夺的。

    「殿下?」见煌夜一番沉吟,赵国维以为这事可以办了,心急地催促道。

    「我还是认为不妥。」煌夜却抬头,注视着赵国维道,「一则父皇偏爱十弟,众所周知,奏请让他出宫,必定会被驳回,自讨没趣。二则,十弟自幼体弱多病,留着他,不过是满足父皇的慈爱心肠罢了,后宫的稳定,对于我来说并无坏处。三则,也是最为重要的……」

    「如何?」赵国维的脸色已经有些难看了,但还按耐住脾气问道。

    「我明白赵将军您对我忠心耿耿,可是我才被册立为太子,就心急地把亲弟弟扫地出门,父皇对此一定心存疑虑。有道是,君疑臣,则臣必死。我怎么可以在这种紧要关头,做出让父皇怀疑我的事情来呢?」煌夜冷静地分析道。

    「这……」赵国维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但留着永麟始终是个后患,欲除之而后快!不过煌夜说的也在理,不是不杀,只是操之过急,会引火上身,难道就没有两全其美的方法了?

    「等他满十六岁。」煌夜沉吟地道,「我就奏请父皇,让他迎娶番国公主,往后成为番王,自然无法插手大燕的政事了。」

    穷乡僻壤的番邦之地,乃大燕的南面属国,民风粗鄙,草屋泥棚,但善于骑射,每年都会派出使节,向大燕进贡。

    因为是没有多少油水可捞的地方,就连节度使都很少过去,山长水远地来往极不方便。但同时,也是赵国维的爪牙无法触及之地,对永麟来说,是简陋但足以安生保命之所。

    「此计一石二鸟,甚好!」赵国维拍手叫道,「番王乃朝廷王爷,自是衷心于大燕的,想皇上是不会反对的。」

    煌夜略一颔首,这件事就算定下了。

    「那老臣先行告退!」赵国维的提议也不好被驳回,多少保住了面子,便又意气风发地离开了。

    不知为何,煌夜站在书案旁一边下着棋,一边想,或许该把柯卫卿留在身边,这种时候,真想见一见他的脸……

    ※ ※ ※

    春雨霏霏、山青花红,如烟如雾的雨丝滋润着大地与人心。

    既是雨天,晒药的活就做不成了,柯卫卿抱着一大卷裁好的牛皮纸,把前日晒好的草药,分开包好,用绳子扎紧,放入麻袋保存。

    太医院有一间专门存放药草的屋子,叫做药仓。每逢初一、十五,都会开门整理一番,把腐坏的剔除,把新药登记入库,今天就轮到柯卫卿了。

    就算脸上蒙着白布,那气味依然是呛人的,有酸的、苦的、涩的、臭的,几股味道交杂在一起,屋内又不通风,好不容易捆扎好三麻袋的草药,柯卫卿就有些头晕目眩的了。

    才出去透了一会儿气,就听见前边太医院里传出一阵骚动,能听见执事太监在高声大喊,「十殿下驾到!」

    「十殿下?」柯卫卿有些惊讶,主子们是不会来太医院的,这十殿下怎么跑这来了?

    而旦排行第十……柯卫卿心想,应当是太子殿下的弟弟吧?

    去年秋天在朱雀河谷上,柯卫卿对于暴虐成性的大皇子留有十足的坏印象,但是其他皇子就不大认识了。

    当然,就连御医也未必认得全部的皇子皇孙,更何况是一介学徒的柯卫卿呢,他虽然想去瞅瞅太子的弟弟是何模样,但目前最紧要的是把药库整理清楚。

    正当何卫卿打算回去药仓时,隔着院落看见一行人走了过来。右侧的太监拢着伞,左侧是杨御医作陪,中间的少年头戴羽冠,身穿浅黄锦缎长袍,款款走来。

    「啊——!」柯卫卿伸出手,指向那名少年,结结巴巴地道,「这、这不是……?!」

    「大胆奴才!」太监见状,张嘴就骂,「见了十殿下,指指戳戳作甚?!还不赶快下跪请安!」

    「是。」柯卫卿立刻跪下了,他们停在了跟前。

    「老奴管教无方,还请殿下恕罪!」杨御医忙不迭地赔礼道。俗话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就算十殿下不可能继承大燕皇位,可毕竟是皇子,他们哪里敢怠慢分毫。

    「呵呵,罢了,我之前就说过,多得太医院的仙丹妙药,我方能下床走动。今日来,是为谢恩的,哪里有责罚你们的道理。」十皇子永麟莞尔一笑,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

    「奴才罪该万死!」杨御医却跪下了,激动得抖动着胡须道,「为殿下医治,乃老奴的天职,岂敢蒙受谢恩!真真是万死也……」

    「好了,怎么动不动就寻死呢?倒显得我来错了地方,都起来吧。」永麟的声音温柔敦厚,就如这绵绵不断的春雨般,让人觉得很股舒心。

    「小顺子。」永麟轻唤道。

    「奴才在。」

    「把伞给我就行,你扶杨御医回去歇歇。我不是带点心来了吗?分给大家吃,我想单独和这小奴才聊一会儿,等下便回去了。」

    「是。」

    这天底下,大概只有十皇子会体贴奴才们了,不过正因为如此,他虽然无权无势,却很得下人的心。杨御医千恩万谢之后,便和太监一起回太医院了。

    「你起来吧。」永麟把伞遮到柯卫卿的头顶,「都淋湿了。」

    「你来做什么?」柯卫卿虽然知道不该造次,还是忍不住瞪了眼这位故作文弱的皇子,「今天不是侍卫了吗?」

    「哈哈!」永麟大笑,「你果然还记得我。」

    「要忘记恐怕很难吧……」屁股疼了好几天,连睡觉都不安稳,柯卫卿小声嘀咕。

    「那么,你打算告发我吗?」永麟笑眯眯地道,「说我体弱多病是假,武功厉害是真、 而且还假扮侍卫到处溜达。」

    柯卫卿想了想,便摇了摇头,「不会。」

    「为什么?」

    「每个人都有秘密,我管不了这么多。」柯卫卿老实答道。他要学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哪有功夫去管十皇子的事。

    「再说了……」柯卫卿欲言又止。

    「怎样?」

    「我倒是乐见殿下的体弱多病是假的,生病可辛苦呢。」柯卫卿小时候,没少受病痛的折磨,年纪小,又吃不饱肚子,厨娘拉扯他大也不容易。白日里他不敢喊饿,夜晚就偷吃馊掉的冷饭,结果上吐下泻,又发烧,还得拖着昏沉沉的身子,打草喂马,别提多难受了。

    「你个头不大,讲的话却很明白事理。」永麟微笑着说,「将来必成大器呀。」

    「哼,我以后会长高的,我们只差一年!」柯卫卿抗议道。

    「可我也永远比你大一岁,不是吗?你长高,我也会长高啊。」永麟有意刺激着柯卫卿,「和我相比,你就是一个小不点嘛。」

    「十殿下!」柯卫卿果然恼红了脸,腮帮子鼓起着,可爱极了!

    「好啦,给你好吃的哦。」永麟笑着,从衣袖里拿出一个纸包裹,打开,原来是一只糖米粉做的小兔子。

    「兔子?」

    「可爱吧?里头是很甜很香的莲蓉馅,还热着呢,快吃吧。」

    「无功不受禄……」柯卫卿小声嘀咕,想起曾在书上看到过的一句话。

    「呵呵,你怎么无功?你掩护我成功溜掉不是吗?这是特地请你吃的,屁股应该很疼吧?」

    「……」

    「看来我让你受罪了啊。」永麟歪着头说。

    「殿下要是没事的话,就请回吧。」柯卫卿抬起头说道,「我还要整理药仓呢。」

    「这么大的药仓,就你一个人整理?」永麟往仓库内探视了一下,「太辛苦了吧?」

    「我能做完的。」

    「不,还是我帮你吧?是把那边的麻袋都捆起来吗?」永麟说着,就把点心连同油伞一起都塞进柯卫卿手里。

    「欸?殿下!」

    「在床上躺了好几天,我也该动动筋骨了。」永麟却自顾自说着,走向那些散开的麻袋,「嗯,这袋是金银花吧?」

    「殿下认得?」

    「久病成医嘛,哈哈。」永麟摞起纹金的袖子,完全不像一个皇子,埋头苦干起来。

    「不是这样啦,这袋要挪到那里头。」柯卫卿收起点心,跟在永麟身边,利索地干了起来。

    两人齐心合力,没过多久就把仓库打理得井井有条。柯卫卿取来了水,给永麟冼手,雨却越下越大了,两人便坐在麻袋上休息。

    柯卫卿吃着永麟给他的宫廷甜点,真是满嘴流香,他还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呢。

    「来,我帮你擦擦。」永麟微笑着,伸手拭去柯卫卿嘴边的碎屑。

    「谢谢。」柯卫卿低头,继续啃着点心。

    「你好像不是很惊讶。」

    「嗯?」

    「我是皇子这件事。」永麟笑道。

    「大概是因为……我是太子殿下的侍卫吧。」太子也是皇子,自然就不觉得惊奇了。

    还有就是不知为何,那天十皇子靠近他时施展的轻功,让柯卫卿想到了煌夜,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不过这兴许是他多心罢了。

    「真的吗?」永麟十分吃惊,追问道,「你是九哥、不,是太子殿下的侍卫?」

    「嗯,还是贴身侍卫哦。」柯卫卿抬起头,目光炯炯地注视着永麟。

    这么说起来,永麟是听说过煌夜在秋收之后,新招了人马,只是不知道是哪几个。

    「那你怎么会来太医院的?不是该守在太子殿吗?」永麟不解地问。

    「这个……」柯卫卿怎么说得出口,是自己老犯错,所以被太子扔出来的呢。一想起这个,他胸口就像猛揪住似地疼。

    「好啦,我知道了。」看着柯卫卿垂下眼帘,仍遮不住盈含的泪珠,永麟连忙劝慰道,「学医没什么不好的,我还指望你给我看病呢。」

    大概是柯卫卿年纪太小,遭人排挤,所以才会来到太医院的,这是永麟的想法。

    「我以后会回去太子殿的。」没想到柯卫卿十分坚定地说,「在这之前,我会好好地读书学习!」

    「呵呵,有志气,像个大丈夫。」永麟笑着,轻拍了拍柯卫卿的肩头,「虽然你现在是个小不点。」

    「我会长大的!再过三年,我都能上战场了!」柯卫卿不知道这是第几次抗议了。

    「是啊,哈哈。」永麟大笑后,突然正色道,「小不点,你知道吗?」

    「什么呀?」

    「在宫里头,太厉害的人,都活不长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