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渴听完后,松开她,泡芙没有要,步伐匆匆头也不回,像是身后有什么令她避之不及的洪水猛兽。

    回到家,她联系了领到那台冰箱的商场。

    答案依旧。

    “是一个青年裸款买下,让我们送给你,说是..抽奖中的。”电话里的工作人员语气平缓,如是说。

    电话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挂断的,桑渴抱着头,一动不动蹲在冰箱角落里。

    她想不明白。

    自从那天过后,在‘好运’真相暴露之后,桑渴几乎日日都能见到裴行端。

    在哪儿?

    学校附近的工地,在校保安室,在流浪狗的窝边。

    一个不可一世的嚣张二世祖,一个会对她说着婊/子贱/人诸如此类肮脏言论,高高在上的人。

    居然会做起这些行当。

    桑渴盯着那道笔直站立的身体,穿着校保安服的青年目不斜视。

    桑渴就这样面无表情的看着他,终于他滴水不漏的面容上出现一道裂缝。

    “桑渴。”

    他忽然叫住了准备离开的她,桑渴脚步一顿。

    南门经过的学生不多,桑渴背着书包,背朝着裴行端。

    叫住她后,只是一句说了近乎万遍的:“对不起。”

    梦里,梦外,枕套边,发丝前。

    说完就再无旁言。

    桑渴也仅仅是停了一瞬而已,她走出大门,从未回头。

    *

    青年游荡在街角、路边。

    手里捧着盒饭,蹲在马路牙上,狼吞虎咽。

    桑渴就这么看着他,他一张脸几乎都要埋进了米饭里,盒饭里面只有一只鸡腿,红色的汁水包裹着米粒,有几粒米沾到了他的嘴角。

    桑渴就这么一声不吭,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终于,他吃完了。

    桑渴拍拍校服裤腿,站起来,准备回家。

    走了两步停下来,因为胳膊被他牵住。

    “桑渴,我好饿。”低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

    刚才那份饭是喂了狗吗?

    “我只有十块钱。”

    桑渴抿了抿唇,再开口时口吻浅淡,她看了一眼他吃光的白色塑料盒,意思不言而喻,我所有的钱都给你用来卖盒饭了。

    裴行端抿唇不答,只说:

    “我饿。”

    “桑渴,你不能不管我。”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半蹲的姿势站起来,从身后慢慢靠近她。

    “我饿,我好饿。”

    “我两天没吃饭了。”

    “你不能不要我。”

    他眼珠子极黑,像是承载着一片深沉的泥沼。说着快要被抛弃的话,像是什么可怜至极的弃犬。

    “裴行端。”

    “你究竟想怎么样?”这么多天,桑渴无论在哪都能看见他,这几乎已经成了例行的事情。

    “你别出现了,好吗。”

    “我们没有可能。”

    但是裴行端像是大脑能自动过滤掉这些话,他仍囫囵地自说自话:“最近天儿冷,你记得多穿点。”

    “小姑娘家的体质虚,容易招病。”

    “啊对了,宁市没有海,你小时候不是经常闹着要去连港看...”

    “看花果山吗?”

    话还没说完,蓦然被她打断。

    裴行端嘴巴还半张着,眼神滑落在桑渴的耳骨,很脆很突兀,像是一捏就要碎了。

    “我不喜欢海。”桑渴说。

    我连河流都不喜欢,又怎么会喜欢大海?真是好笑。

    “我连狗都养不好,我更养不好你。你走吧,我要回家了。”

    裴行端像是根本听不见这些话。

    “桑渴,跟我回岚河看看吧,我想念那儿的风光还有...”

    “不要。”

    桑渴最后的一点儿耐心也散尽了,回绝完扭头就走。

    突然——

    “后天是兰婆的冥诞,你难道不想回去看看她吗!”身后传来裴行端近乎吼叫的喊声。

    桑渴一瞬间驻足。

    眼泪水是忽然间汹涌而出的,紧接着视线尽头一片模糊。

    “你不想吗,你真的不想吗?”

    “那可是兰婆啊。”

    裴行端垂在身侧的手颤抖着。

    “那个从我八岁起接管我,你出生第一眼看见的人。你难道不想回去看看她吗?啊..?”

    作者有话要说:我想甜了:(

    第46章 偏执着迷

    如果说宁市像块名贵的软玉, 那隆城就像是一块旧巴巴的怀表。

    表身有诸多划痕,就连用来看时针的玻璃表盘都凹陷了一个缺口。

    这样残缺不全的老物什没什么人会喜欢,除了一些土生土长的, 亦或是从小就拥有的。

    桑渴比较特殊,她无感。

    一个牵扯人命的城市, 哪怕包装得再好都无济于事。

    她算是看着隆城长大的, 看着他从名不见经传的小县城变成世人口中所谓的‘城市’,看着他天空的色泽一年一年出现变化, 看着街道边的杜鹃花零落生衍,改季换期, 一如父亲的眼纹。

    名叫‘岚’的护城河波涛翻滚,吸纳雨水, 日月的光辉, 终年也不会干涸。

    直到她死都不会。

    她觉得自己以后都不会再回去了, 这是最后一次了。

    窝在长途巴士里座的桑渴盯着车窗,默然地想。

    最后一次。

    就当是为了那个老妇人。

    这是最后一次。

    她环抱住上半身, 朝里面又缩了些, 狠心的埋下头, 吸了吸鼻子。

    *

    回家这件事她谁也没说。

    套着爸爸的军大衣, 兜里揣着家门钥匙,就这样孤单单地踏上了旅程。

    随便拦住的计程车从舅舅家的单元楼下将她接走,一路开车到东站不过一个小时的车程。

    再等她买好票, 坐上这辆蓝色的大巴车也不过才过去半个多钟头。

    取票时安检员连连看了她好几眼, 因为那身军大衣套在她身上属实有些突兀,但是女孩子巴掌大的脸上写满冷然,毫不在意前方探究的目光。

    外边入了秋,挺冷, 但是冷不过爸爸的旧大衣结实的内壁。

    车站里人头攒动,人间百态仿佛就缩在了一个当口。

    父母、儿女、人伦、情爱。

    哪个不都是像这样,你推我我推你,谁也不让谁。

    这辆大巴一路坐到底就是隆城车站,总共三十多站。

    她不经常坐,距离上一次坐好像还是六七年前,跟某个人倒了三趟车一起去外地看海洋馆。

    是海洋馆,不是海。

    地标建筑,又大又气派。

    门口是一条活灵活现的蓝色海鲸雕塑。

    那天他们整整坐了八个小时的车程。

    蓝色洋流里游来游去的水母在灯光下,居然是浅粉色的。

    她很喜欢。

    激动到趴在了玻璃罩上,不愿意离开。

    它们纤细的腰肢,柔软的身体,在水中盛放、摇曳。

    只看过一次,便一辈子都忘不掉。

    鱼儿们乍一看自由自在,实则却栖身枷锁囚笼。

    只可惜那次前行的过程并不如桑渴幻想中那般顺遂。

    同行的人态度很散漫,有好几次要中途下车,桑渴害怕他会丢下自己,于是只能使尽办法哄着他,让他靠在她的腿上睡觉,给他按摩太阳穴,费了好大劲那个人才安稳下来。

    他的耳朵上明明挂着耳机,桑渴低头喃喃说了些什么他应该听不见。

    可是当桑渴无意识地说了一声‘端端我腿好酸’时,他却像是能听见一般的,更加用力的将头朝下压挤。

    这样一来,她的腿就更酸麻。

    桑渴模模糊糊地回忆着。

    其实也不能怪他,因为是她自己闹着吵着要去看什么乱七八糟的大海。

    一路上颠簸无聊,寡淡无味的旅程他本不该经历,要不是她,他应该还在家里玩着游戏机。

    当年14岁的桑渴看着自己身下、搭在腿上那个人一张惹眼俊俏的脸,默默地想。

    刘海有些扎眼。

    其实她是欠着他的,从小到大,欠了好多。

    她还不清那些虚无缥缈的人情债,所以只能盲目地对他好。

    所以即便腿已经麻透了,她也没再抱怨半个字。

    而今20岁的桑渴,念着17岁的书,穿着18岁的衣服,坐着19年前开通的车线,一路颠簸。睫毛扑朔。

    电线杆稀稀拉拉矗立着,电线杆的线铺织成五线谱,上面停栖着西装笔挺的小鸟。

    黑白色的。

    她觉得这是最后一次了。

    *

    车子即将要开了,过道里挤满了人,可她边上的座位还是空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