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二人刚刚进入初三。郝亮开始长个子,小小的身体发育得又细又长,但脸依旧圆鼓鼓的,配上挺翘的鼻尖,看上去比儿时还要乖巧几分。

    他的成绩依旧不错,没有任何偏科。然而何岩就不一样了。他除了语文,其余所有科目,只能是将将及格而已。

    若是按照这个成绩,他与郝亮肯定是进不了一所高中的。

    何岩倒是觉得无所谓。即使不在一所高中,他知道郝亮也并不会离开他。他在这世上这么长,从未觉得什么事是十分重要的。

    然而郝亮却不这么认为。

    “你长大后想干什么?”郝亮问他。

    何岩摇了摇头。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甚至没考虑过自己是否真正能长大。

    “你想想看,”郝亮跨坐在何岩前排同学的凳子上,“如果你考上好一点的高中,就有机会上好一点的大学,找好一点的工作。”

    他敲了敲何岩的桌子:“找到好一点的工作,你就能换一所大一点的房子,然后把你姑妈接过去,她也不用天天工作了,还可以有钱治好她的脚。”

    何岩眨眨眼。他脑海里浮现出一件有大大落地窗的房间,他的姑妈坐在窗旁,带着微笑编着东西。而郝亮则坐在姑妈旁边,身上洒满阳光,捧着一杯热牛奶一点点认真地喝着。

    这样倒是不错。他想。

    郝亮见何岩表情有些松动,便向前探身:“所以,你这个成绩是不行的。咱们必须想想办法,让你能考上一中。”

    何岩神情一恍,从想象中拉了回来。他看着郝亮那双黑黑的眸子,不禁问道:“你长大后想做什么?”

    “我?”郝亮侧着头,用手托着脸颊,“我的话,想当一名警|察。”

    何岩看着郝亮。他想象面前这个脸圆圆的少年穿上一身制服,挥舞着警|棍的样子。

    感觉并不是太合适。

    “先别说这个。”郝亮举起何岩的物理卷子,仔细看着,“我觉得要这一段时间迅速提高你其他科目的成绩,可能有些困难。不如用其他方法。”

    “什么方法?”何岩问。

    郝亮翘起嘴角笑了笑,一副志在必得的表情。

    他的确早就想好了。何岩的数理化不好,但语文成绩非常优秀。英语的话,只要勤加背诵,掌握语法,就可以迅速提高。数理化郝亮可以辅导他,让他取得一个说得过去的成绩。

    而语文方面,郝亮怂恿何岩参加学科竞赛。若是能得到一等奖,那么就会拿到去一中参加特招考小卷子的资格。通过这次考试的话,就会被一中以文科特招生录取。

    得到文科特招生名额,不仅总分可以加10分,中考理化只要考过80,就可以进入一中。

    何岩便按照郝亮帮他规划的,按部就班地学习起来。他其实对好学校、好工作并没有什么概念。但想到可以和郝亮进一所学校,总不是什么坏事,就觉得还是拼搏一下比较好。

    很顺利的,何岩便以高分通过了学科竞赛的初试。全校只有一个参加复试的名额,落在了何岩身上。

    几星期后的一个周末,何岩去市五中参加复赛。铃声响过,何岩从考场出来时,见到郝亮在校门口等他。小小的脸在一群家长的包围下格外显眼。

    “怎么样?”郝亮递给了何岩一瓶水。

    “还行。”何岩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郝亮翘起嘴角,轻轻拍了拍何岩的背。

    “你没问题的。”他说。

    二人在学校旁慢吞吞地吃了两碗面,便回到何岩家附近。

    何岩给小区口的小卖部搬货,郝亮也在一旁帮忙。郝亮力气比较小,搬不动多少东西,但好在人乖嘴甜,小卖部老板娘喜欢他。郝亮一在,她就给何岩涨几块钱。

    二人一边随心所欲地聊着天,一边干活。何岩将包裹搬到门外,看到一个瘦高身影从他身旁匆匆走过,有些像李元青。

    他转身回屋,发现郝亮也抬头望着屋外,显然也是看到这个身影。

    “今天在三中考化学,不知道李元青考得怎么样。”郝亮说。

    何岩摇摇头。李元青也和他们二人升入一所初中,进入一个班。他学习非常优秀,似乎打算参加数学、化学、语文三科竞赛,获奖后直接免试进入省重点。却不料数学失误,没有进入决赛。

    虽然数学功亏一篑,但若是剩下两科获一等奖,依然可以免试。然而半路何岩杀来,将李元青的语文名额挤了下去。

    李元青只剩下化学一个复赛名额。即使得了奖,也只能进降低条件加分进一中,免试入省重点是不可能了。

    但何岩丝毫不关心李元青怎样。他将商品在货架上码好,看着郝亮的侧影,脑子中只想着前天二人一起喝的奶茶是用什么调的,他可不可以自己做给郝亮喝。

    红茶是肯定要用的。何岩拿起货架上的茶包,想。但不知这个牌子好不好。

    突然,一个男人跌跌撞撞地跑进小卖部,一把抓住何岩的手。何岩定睛一看,是他家邻居。

    邻居神色慌张,拽着何岩就往外跑,何岩疑惑不解,向后退了两步。

    “跟我走!”那邻居用力拉着何岩的胳膊,面色惨白。

    “你姑妈已经不行了。”

    茶包从何岩手中滑下,落到了地上。

    何岩不知道,一贯不出门的姑妈为何会在这天走出房门,急匆匆地从楼梯上摔下来,摔断了脖子。

    他见到姑妈时,她已经没有了呼吸。

    这种时候还是来了。何岩一边整理遗物,一边麻木地想。

    这几年过得过于平静安稳,让他忘记了,自己是一个巨大的煞星。最终姑妈还是逃脱不料被自己克死的厄运。

    何岩请了几天假。葬礼办得简单而匆忙。他穿着黑衣,应付着寥寥无几的邻居和亲友。

    郝亮从那天开始,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