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景移物换,自己长到了四、五岁,个子似乎也不见高,在德妃娘娘的寝室窗外,伸出手也仅仅构到了窗台。

    年幼的自己一直在窗台下掉眼泪,三哥捂着他的嘴,他便拼了命地伸出指头往窗里指。

    三哥就在旁边,半蹲下身来,拍了拍肩,小声说:「小宁简,三哥把你抱起来,就能见着父王了,可你不能作声。如果被发现了,就要受罚,父王就会离开,懂吗?」

    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三哥便让他爬上肩膀,颤巍巍地站起来,他骑在三哥肩膀上,看着窗台一点点地近了,就开心地笑了起来。

    可是等真的能往窗里看时,房间里已经看不见人了,父亲也好,德妃娘娘也好,都早就不在了。

    他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把三哥吓了一跳,两个人东歪西倒地摔在地上,他就哭得更厉害了,只上气不接下气地嚷着:「爹、爹……」

    三哥龇着牙捂着肩膀毫无章法地哄他,他也没领情,三哥便拿袖子替他擦眼泪,结果三哥的衣服是湿的,他的脸上也还是湿的。

    最後是那高大的男子从後面走来,把他抱起来,笑着问:「宁简怎麽了?」

    他眨了眨眼,把头往男子肩窝里一埋,又哇的一声哭了。

    这些事,到再大一点,便忘干净了,常常他在宫中住上半年,也未必见得父亲一面,只是三哥依旧陪着他,带着他满皇宫里跑,或是坐到课堂上听师傅讲之乎者也,国之根本。

    宁简半夜惊醒,在床上坐了起来,对着满室黑暗空寂,不知所措。直坐到天亮了宫娥来唤,他才慢慢从床上爬下来,穿上素白的孝服。

    守孝的日子倒过得平顺,凤宁安登基为帝,他也随着众人一同跪在祭坛前的广场上,耳边三呼万岁,他始终缄默不语。

    三月过去,守孝期便算满了,最後一日傍晚,宁简正抱着剑坐在院子树下发呆,突然便听到一声高唱:「皇上驾到──」

    他心中莫名地一蹦,迅速地往门边看过去,便看到新天子凤宁安独自踱了进来,脸上看不出悲喜,眼底却有一丝疲惫。

    宁简站起来,等他走近了,才慢吞吞地跪了下去,恭敬地行了个礼:「宁简参见皇上,愿我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凤宁安久立不语,宁简也不在乎跪多久。天边寒鸦哀戚,直到天色暗下,凤宁安才轻笑一声:「起来吧。你我这二十多年兄弟,就数你这一个礼最端正。」

    宁简站起来,低头敛眉:「你是皇帝,礼不可失。」

    凤宁安第一天认识他似的,端详了他很久,最後才收回目光,摇头一笑,笑声中有几分落寞的意味。

    宁简不多言,两人便都沈默了下来,四下静寂,以至於凤宁安再开口时,声音显得突兀而尖锐。

    「凤宁暄死了。」

    第十章

    周围的风也似有片刻凝住,宁简下意识抽出剑来:「你说谎!」

    凤宁安微偏了偏头躲过他的剑,极冷静地重复:「凤宁暄死了。这几年他身体一直不好你也是知道的,最近几个月更是一日不如一日,前两天开始就一直没有醒过,药食不进,今天中午时醒过来一阵,没多久就断气了。」

    「你说谎!」宁简逼近一步,短剑毫无章法地劈向凤宁安。

    凤宁安一手架住他,冷笑:「话已带到,信不信由你,他尸身还在停在那儿,朕可开恩,准你去……」

    他的话还没说完,宁简已经抽回了剑,反手挥出:「你说谎,你说谎!」

    凤宁安被宁简发狠的攻击逼得狼狈,连退几步,停下来时终於忍无可忍地喝了一声:「放肆!」

    宁简的动作因为他这一喝就停了下来,只是拿着剑站在那儿,剑尖依旧指着凤宁安,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双眼却已经发红了,半张着嘴微微喘息着,宛如走投无路的野兽,眼中一片空茫。

    与此同时,院子外也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数名护卫执着长枪冲了进来,叫了一声「皇上」,便一致地以枪头对着宁简,凝神戒备。

    宁简站在那儿不躲不闪,好半晌,才突然激动了起来,短剑挑起临近的一根长枪,一低头,顺势伸脚横扫那人下盘,那人躲避不及,应声倒了下去,旁边的人再要围上去时,宁简已经突围而出,飞奔出院子。

    「不要追了。」凤宁安叫了一声,「你们都退下吧。」

    那些人面面相觑,最後终於行了礼退了下去,只留着领头一人站在那儿,一声不吭。

    凤宁安沈默片刻,道:「你陪朕出宫一趟吧。」

    宁简一路跑出去,在宫道上碰见了一辆马车,一挥剑斩断了套马的绳索,也不管车夫惊叫,翻身上马便朝宫外直奔而去。

    这一路他很熟悉,出了宫门,往城西一路去,出了城门後再走两里路,就是软禁凤宁暄的地方了。

    他赶到时几乎是从马上摔下去的,别院门前的士兵见他气势汹汹,便下意识地要来拦,宁简没有停,只是一剑荡开攻来的长枪,冷声道:「我乃先帝五子凤宁简,谁若挡我,我便杀了他!」

    那些人被他话里的杀意吓到了,动作只一缓,宁简已经冲进去了。

    前院花开似锦,边上却停着一匹黑马,宁简认得,那是秦月疏的马。只是如今就那麽随意地放着,无意中泄露的仓促便似带了一丝不祥。他脸上微白,握紧了剑就往前跑。

    越过荷塘就能看见主屋,屋外已经挂起了白色的灯笼,门上白幡如雪,叫人怆然。

    宁简瞪大了眼,彷佛连路都不会走了,好半晌才踉跄地跑了过去。

    主屋大门敞开,里面是一色素白,有纸钱纷扬,当中一副棺木,棺盖已经被丢在一旁。棺木旁一人黑衣黑发,脸白如鬼,跪在那儿,抱着棺木中的人,一动不动。

    棺木中是宁简极熟悉的人,只是如今脸色如雪,双目紧闭,没有一丝生气,软软地靠在秦月疏怀里,比任何时候都温顺安静。

    「三哥……」宁简退了一步,声音里是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

    秦月疏似乎动了一下,抬眼望来,宁简便能看到他通红的双眼中是满满的绝望。

    秦月疏一看到宁简,却是下意识地抱紧了怀中人,哑着声道:「别过来!」

    宁简似也有些激动了,大喝一声:「秦月疏,你想干什麽!」

    「干什麽?」一句话似乎把秦月疏问倒了,他眼中浮起一抹茫然,低声重复着问题,却久久没有回答。

    宁简心乱如麻,连一刻都等不及,见他不言不动,便咬了咬牙要冲进去。只是刚踏出一步,那边的秦月疏已经不知从哪抽出一柄长剑,直指了过来:「站住!」

    宁简猛地停下,看着秦月疏,又看向他怀中的人,蹙起眉头:「放开我三哥。」

    秦月疏却呵呵地笑了起来,手轻柔地扫过怀中人的脸,而後慢慢地吻上了他的额:「我不会放开你的。」

    宁简铮的一声拔了剑。

    「死也不放。」秦月疏的声音很轻,彷佛只是在对怀中人耳语,「宁暄,我陪着你好不好?」

    他把人抱得更紧一点,又道:「我陪着你……下辈子……说不定你就会爱上我了。你无法接受断袖分桃,我便生为女子,这样,你是不是就能接受我了?宁暄……」

    「三哥……」宁简叫了一声,带着垂死挣扎的意味。

    他已经有些绝望了。

    秦月疏再有不是,对他三哥的一颗心,他也是知道的,这天下若有什麽能让秦月疏变脸,那必定就是凤宁暄。

    秦月疏已经不再理他了,只是低头,微颤的唇在那苍白如雪的脸上一寸一寸地吻过,双眼一合,眼泪就如断线珍珠般滑落。

    宁简退了一步,又退一步,只是摇头。几次张口,都再发不出一丝声音。

    「现在你可信了?」身後传来一声冷哼,宁简下意识地回头,就看到凤宁安站在自己身後,面无表情地盯着屋里看,「他断气时,还心心念念地跟秦月疏说恨。还真是,死都不肯服软。」

    「你说谎!」宁简又退了一步,脸上满是惊惶,「三哥说过会等我回来的……他说过的……」

    凤宁安哼笑一声,没有理会他,只朝屋里喊:「秦月疏,出来。」

    秦月疏只抬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便又低下头去。

    凤宁安皱了皱眉,就听到秦月疏轻声道:「他说他不爱我……他说他恨……」

    「秦月疏。」凤宁安又叫了一声。

    「然後他就死了。」有眼泪落下,秦月疏却笑了起来。

    「你说谎!」宁简如同被踩中尾巴的狗,一下子跳了起来,「你们都说谎!」

    「我死也不会放手的。」秦月疏笑着轻道,「宁暄,就算轮回百世,我也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宁简心中升起一丝莫名的不安,人也往屋里冲了进去,却没想到只跨出一步,就听到头顶一声巨响。

    屋里一直战战兢兢的几个下人惊叫着往外跑,宁简被推攘着退回屋外,还没站稳,就听到凤宁安大喝一声:「秦月疏你干了什麽?」

    宁简猛地回头,就看到屋里有火轰然而起,迅速地绕着门边蔓延,生生把他们拦在了门外。

    屋里凡是能烧的东西,竟也一件接一件地烧了起来,剩下几个来不及离开的下人也连爬带滚地冲了出来,只剩下秦月疏还跪在那儿,死死地抱着凤宁暄的尸体,一个接一个地印下轻柔的吻。

    「秦月疏,你放开我三哥!」

    宁简更慌了,困兽似的要往里冲,几个逃出来的人连手死拉着他,他便朝屋里不断大喊。

    秦月疏置若罔闻,只是笑得越发温柔了,抱着凤宁暄,缓缓地合上了眼。

    「凤宁安,我有父皇的圣旨,我要带三哥离开!」宁简叫不动秦月疏,便只好回头朝着凤宁安吼,「我有圣旨,太祖的遗诏我都给你,你让秦月疏放开三哥,你让他放了我三哥!」

    到最後一声,已经有些分明的哽咽了,宁简红了眼眶,伸手捉住凤宁安的一角衣袖,便似落水之人捉住救命的稻草。

    凤宁安看着他,又看了一眼屋内,屋里已经是火光满目,不住地有横梁带着火落在秦月疏身旁,秦月疏却始终没有动。

    「他是抱了必死之心,你不可能从他手里抢下那尸身。何况人都死了,在哪里不都一样?秦月疏一生对他用情至深,即便生时不相爱,死後同穴,也是一种安慰。」

    宁简咬牙,猛一挥手,短剑横在了凤宁安的脖子上,一旁也同时有人窜了出来以剑相指。

    宁简急了,把剑一挺:「让他放了我三哥!」

    见凤宁安不说话,宁简便又急急地补上一句,「我们约好的!我给你诏书!我给你!你要什麽我都给你!」

    脖子上都被划出一道血痕了,凤宁安居然也不慌,只是看着这个弟弟,最後轻叹一声:「对不起,我做不到。」

    宁简的剑匡啷一声落地,听到动静冲进来护驾的人便一下子将他压住。

    屋里的火烧得渐猛,便是站在门外,也被那炽热的气流逼得难受。里头的景物都有些扭曲模糊了,只能隐约看到秦月疏的头发衣服都已着了火,却像是什麽都感觉不到似的,只是死死地抱住凤宁暄的尸体。

    宁简被按在地上,看着火光中紧密相连的两个人,忍不住张开口,嘴里却只发出低哑而无意义的声音:「啊,啊……」

    凤宁安别开了头,伸出手挡在他眼前,宽大的袍袖在眼前落下时,宁简看到秦月疏被烧得满是鲜血的脸上,挂着满足而欢喜的笑容。

    明明痛苦不堪,这个人却竟笑得如此餍足,彷佛天下所有已在手中,再无所求。

    宁简看着看着,无端便害怕了起来,连声音都发不出了,只是怔怔地张着眼,看着眼前衣袖飘拂,彷佛还能看到衣袖之後,屋里那相依的两人脸上的笑容,带着无尽的欢喜,与讽刺。

    宁简,宁简……

    恍惚间他似听到了一个极熟悉的声音,用老不正经的语气唤他,话里带着无尽的亲密。

    「苏……」

    模糊中自己彷佛叫了一声什麽,宁简只是挣扎着想回头去找,可目之所及,竟都只是一片血红,等再要看清楚一点,便已经陷入了昏暗,再无意识。

    再睁开眼时,眼前是白茫茫的一片,寂静无声、空无一物,只看得见脚下有石子路一路蜿蜒,不知所之。

    宁简怔怔地站了很久,才挪动了脚步。

    路很长,好像怎麽走都到不了尽头,他走了很久,才突然发现前方有人影晃动,他一惊,伸手就要拔剑,然而腰间却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