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简一下子睁大了眼,似乎连呼吸都停了一下。

    「至於他逃掉之後怎麽样……」凤宁安看着宁简,眼中笑意昂然,「武林中有耳朵的人怕都已经知道了。」

    宁简只死死盯着他。

    「百年武林世家,白浮山逍遥山庄盯上了这剑谱和宝剑,可苏家後人宁死不肯交出来,被少庄主慕容林软禁起来了。」

    宁简猛地瞪大了眼。

    江湖中人,极少有不知道江南逍遥山庄的慕容家。

    慕容家的袭月刀法天下无双,又累世以侠义为先,在武林中的地位算得上举足轻重。只是百年世家终究免不了衰退,近几代人中,已经极少有人能跻身於武林顶尖,而少庄主慕容林,则算得上是这几辈人中的一朵奇葩。

    这慕容少庄主的容貌比女子还秀气,一手袭月刀法却舞得虎虎生风,年仅二十便已连败武林中多名用刀高手,堪称武林少艾中的佼佼者。

    而让他声名远播的,却是因为这武林世家的大少爷,居然是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在他看来,「要钱不要命」是江湖中人对他最大的赞许。

    但这样的铁公鸡,却又是个生性爽直的人,以至於从贩夫走卒到皇孙侯爵,从古来稀的前辈高人到总角小儿,知交满天下。

    因而这时,宁简听到凤宁安说他将苏雁归软禁起来时,一时间连反应都做不出来了,只呆呆地站着。

    好一会,宁简才意识到凤宁安要说的,并不是软禁这一件事。

    凤宁安是要告诉他,苏雁归还活着,现在在逍遥山庄。

    看着宁简的目光从茫然到澄澈,凤宁安也知道他是想明白了,终於一笑:「不必着急,这一天半日,跑不掉。何况,见到了,又能怎样呢?」

    宁简微微一怔,只觉得心里也有似有个声音在细声问他:是啊,见到了又能怎样?

    他无法回答,这样的无能为力让他觉得难堪。

    凤宁安却没有再追问下去,只是笑看着他,最後拍了拍他的肩,转身离去。

    宁简没有在宫中留很久,凤宁暄头七一过,他便独自上路。

    直到走的那一天,他都始终无法回答凤宁安所问的问题,只是一心一意地想着离开,到逍遥山庄去。

    那天清晨,凤宁安居然亲自到宫门前送他。

    将手中包袱递过去,凤宁安笑道:「从此你是庶民,再不得踏入这里一步,我自做我的皇帝,你自过你的逍遥日子,你我再不相干。」

    宁简默默地接过包袱,道:「谢谢。」想了想,似又想起什麽,便恭敬一揖,「谢主隆恩。」

    凤宁安愣了一下,大笑出声:「罢了罢了,你是皇子也好、庶民也罢,在朕面前,这些就都免了吧。」

    宁简点了点头,最後终於道:「保重。」

    凤宁安敛了笑意,微让一步:「保重。」

    宁简再没多说,翻身上马,别过马头,又看了凤宁安一眼,便一夹马肚,绝尘而去。

    第十一章

    宁简抵达逍遥山庄所在的白浮山时,已经入冬了。大雪连下数日,就在他到达前一天才刚刚放了晴。

    雪将融未融的,走在山路上,天寒地滑。刚到山顶,宁简便听到一阵兵刃相交的声音。

    宁简一惊,飞身跃上树梢,往下看去,才发现逍遥山庄门前站着四、五个人。

    当中一个中年汉子以一敌三,身上已是伤痕累累,却丝毫不肯退让,门边上站着一个青衣人,与那中年汉子服饰相近,脚上血肉模糊,却一直堵着门口,似是守在那儿不肯让人往前。

    宁简皱了皱眉,便听到一声闷哼,那中年汉子肩膀上已经挨了一钩子,衣服破开,连肉带皮被翻了出来,血如泉涌,很是吓人。

    因为流血太快,他的剑也分明地慢了下来,对方一锤子敲过去,他侧身堪堪躲过,长剑回身一挑,却已经无法躲开那敌人脱手飞来的铁轮了。

    「老赵!」门边上的人大叫一声。

    宁简没有迟疑,飞身跳了下去,短剑往下直插在铁轮中间,一带一甩,铁轮便飞快地往回飞了过去,他短剑连刺,人也顺势弯腰扫腿,将逼近的另外两人往一边带了过去。

    那三人都是一惊,手上一窒,便被那中年汉子有机可乘,连划数剑,刚闪避过去,宁简的剑又已攻来。

    「什麽人?也是来抢秘笈的?」

    宁简一听,心中便已有数,冷声道:「这里没有什麽秘笈,要命的快滚!」

    「放屁!」一人不服,挺剑又要攻来。

    另一人却往後连退三步:「咱们斗不过他那柄剑,撤。」

    「可是!」

    「我说,走!」那人伸手一提同伴的领子,又朝另一人使了个眼色,便以极快的速度逃走了。

    等三人走远,那中年汉子才踉跄着走到宁简面前:「赵金多谢少侠相助。」

    宁简没有响应,只是道:「我要见苏雁归。」

    那自称赵金的中年汉子脸色一变,却还是语气生硬却有礼地道:「少庄主吩咐,苏公子谁都不见,少侠请回吧。」

    「若我一定要见呢?」

    赵金咬牙:「少侠於赵某虽有救命之恩,但少庄主不在,我等就有责任护好他的客人,如果少侠非要见苏公子,那还是从我等的尸体上踏过去吧!」

    宁简短剑一晃架在他脖子上:「你以为我不会杀你?」

    赵金冷笑:「自然不是,只是,少侠也未必能轻易杀光逍遥山庄的人!」

    「说得极是,死一个人老子就亏一个人,江湖上人人都知道,这样的亏本生意,我慕容林怎麽会做!」

    响应赵金的是一个清脆的男声,随着声音落下,赵金身旁已经站着一个锦衣青年,面容比女子还秀丽,眉目间却透着勃勃英气,显然便是逍遥山庄的少庄主慕容林。

    宁简的剑本已蓄势待发,这时顺手一划,便已搁在了慕容林的脖子上:「交出苏雁归!」

    旁边三人俱是脸色一变,慕容林却勾唇一笑,毫不慌张:「你凭什麽让我交出苏雁归?凭你是他的师父,还是凭你一心想要他的命?宁简!」

    宁简眉头下意识地蹙了起来,手中剑又嵌入分毫:「把他交出来!」

    「不交又如何?」

    「我杀了你。」

    慕容林冷笑:「这话我信,谁不知阁下心狠手辣、冷漠绝情,只是没想到害人至此还不够……怎麽样,你是非要了苏雁归的命才甘心?」

    宁简的眉头蹙得更紧,却没有再说话,只是短剑在慕容林脖子上划出一道红痕,威胁的意味已经很浓了。

    慕容林也没再说话,只是死死盯着他,好半晌,才哈哈一笑:「老子今天就做一回亏本生意,让你见一面又如何!」

    宁简眨了一下眼,手中微微收回一点力,慕容林显然察觉到了,大咧咧地转过身便往庄内走。

    宁简的剑收了回去,一声不吭地跟在後头,只是握着剑的掌心中已有些细汗了。

    转过回廊曲桥,来到一个遍种寒梅的院子,慕容林停了下来,宁简便一下子僵直了身子。

    慕容林回头看了他一眼,哼笑一声,便又往前走出几步,指着院子角落道:「喏,人在那儿。」

    宁简的目光迅速地追了过去,便看到院子角落是一个亭子。

    亭子里有两个人,站着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小丫头,手里正拿着个碗,脸上却像是要哭出来了。坐着的人倒笑得极灿烂,嘴巴一张一合不知说着什麽。

    他身上穿着一身棉衣,外面还披了件大皮裘,脸色异常苍白,精神却似乎不错,正是苏雁归。

    只见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完全没有察觉到两人的到来,只是双眼似望着院中,衬着满脸灿烂的笑意,看起来就像是回忆着什麽开心事。

    宁简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好半晌才猛地一动,便要往前冲。

    慕容林却在一旁伸手一拦,另一只手顺势一拍,恰恰把宁简刚拔出来的剑推回剑鞘。

    「你……」宁简皱眉,却只说了一个字,便没再说下去了,彷佛怕惊动了什麽。

    慕容林却毫不收敛,哈哈地笑了起来:「他说你一生气就只会拔剑搁脖子,还真没错啊。」

    宁简脸上微热,半垂了眼,目光却分明冷了。

    「你站在这里看着。」慕容林的笑容也迅速地收敛了起来,只淡淡地丢下一句,便往院子另一头走去。

    宁简很自然地抬头追着他的背影看去,还没回过神,便听到慕容林很大声地道:「苏雁归,你怎麽又把我家丫头弄哭了?」

    声音太大,把苏雁归身旁的小丫头都吓了一跳,苏雁归却只是动了动,半晌才微微转过头来:「嗯?」

    慕容林只走到他身旁,把那小丫头手上的碗接了过来,挥挥手示意她退下,才继续道:「我说,我家的丫头哪里不顺你意了,你非要把人整哭了才安心!」

    「哭了?我没看见。」苏雁归笑咪咪地回道:「我说吃药我自己来就好了,她非要喂的,你说这男女授受不亲,她又不是我家媳妇儿,我怎麽好意思让她喂呢?」

    慕容林啧了一声,看了看手中的碗,一边不大温柔地用汤匙舀起药往苏雁归嘴里送:「他奶奶的,天底下除了你苏雁归,老子还真没动手给谁喂过吃的。」

    苏雁归也不计较他的粗暴,一口一口极听话地把药全吞下去了,这才道:「刚才那小姑娘真哭了?我就是跟她说除非她来当我的小媳妇,否则就让我自己喝药,我总不能害了她呀对吧?」

    慕容林哭笑不得地看着他:「你就会折腾,我以前怎麽没发现呢。」

    「我这是说实话。哎,你说我这一大男人的,让个小丫头伺候着,多不方便。你家除了你,难道就没男人了吗?」

    慕容林的嘴角微微地抽搐了一下,嘴里却毫不退让:「别人是想尽办法占便宜,你呢,难得美人在侧,居然还敢嫌弃?」

    慕容林的嗓音一直很大,简直像是跟人吵架,苏雁归却依旧笑咪咪的,说起话来,声音气势就完全被比下去了:「最难消受美人恩,这便宜您自个儿留着。慕容林的便宜,谁敢占呢,我还真怕你回头找我拼命。何况,她是不是美人,我又看不见。」

    宁简一直在角落里听着,这时一句话蓦然入耳,心就像被什麽一下子悬了起来,双眼瞪直,彷佛连眨眼都忘记了,只死死地盯着苏雁归的眼。

    「既然看不见,你还管她是男是女干什麽?」慕容林却似对苏雁归那句话毫不在意,只哼笑着应,一边把手中的碗放下,一边粗鲁地伸手拽了拽苏雁归的外袍,放软了声音,「天气冷,别坐太久,回去吧。」

    苏雁归却挑了挑眉头,偏头向他:「什麽?」

    慕容林像是一下子就被磨尽了耐性,拧着苏雁归的领子就把他整个人拽起来,一边往屋子的方向带一边吼:「回去!着凉了,荆拾回来非剥了我的皮!」

    苏雁归这才噗地一声笑了,被他拉扯着跌跌撞撞地往房间里走,一边还忍不住调侃:「金子和荆拾,你要哪个?」

    「金子,金子!」慕容林的耐性更差了,回答得一脸不耐烦,「少说废话!」

    宁简看着他把苏雁归拽得差点要摔下去的样子,下意识便追上了几步,等看清楚时,才发现慕容林的动作虽然看似莽撞,两手却一直护着苏雁归,只要他一往下栽,就会被慕容林从不同方向给拉回来。

    一种莫名的惊惶从心底升起,宁简慢慢地握紧了剑,看着慕容林把苏雁归带进屋子里,关上了门。

    屋子里的声响几乎听不清,只偶尔听到慕容林气急败坏地大叫苏雁归的名字,不知道两人在里头做什麽。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才看到慕容林从里头走出来,谨慎地关紧了门,这才转身往宁简所在之处走过来。

    宁简迎上一步,张了张嘴,却没有说话。

    慕容林看着他的反应,却勾唇一笑,带着丝嘲讽的意味:「如何?」